鐘情妄想(26)
路陽又一次從夢中醒來。
好在周身乾燥,隻有熱出來的些微汗意。
他鬆了一口氣。
天際纔是魚肚白,離天光大亮還早。
路陽爬起來去客廳接了杯涼白開,惆悵地站在門口地坪上,星星在水田裡和池塘裡發出微弱的反光。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誰會晚晚夢到好兄弟的腰窩?
饒是粗神經如路陽,也覺得事態失控了。
涼白開冇味道,路陽去找了蜂蜜,看見蜂蜜罐子旁邊的一箱百香果時,暗自齜牙咧嘴。
轉過身來的時候,路陽被跟鬼一樣出現在客廳裡的林鷗飛嚇一跳。
“你走路怎麼冇聲音?”
林鷗飛麵上表情有限,問道:“你做噩夢了?”
路陽身形僵直了一瞬,表情也變得不自然,忍不住反刺道:“關你什麼事?”
“哦。”林鷗飛觀察了他的表現,判斷道,“看來是美夢。”
路陽神色變幻幾番,“聽不懂你說什麼,我去買早餐了。”
鎮上的早餐車會在六點多的時候經過附近一圈的村莊。
等他買完早餐回來,估計辛禾雪剛剛好睡醒。
路陽走到門外,去瞅了一眼睡在灶房的大黃和小黃。
和灶台對角線的那個牆角有兩張毯子,食盆也在這裡,是大小黃的窩,晚上灶房是不鎖門的,也方便兩隻大狗進出,夜裡看守院子。
大黃見他來了,敷衍地擺了擺尾巴,仍舊趴在毯子上。
而小黃則活躍地蹦起來,圍著路陽嗅嗅,又伏低身體跳一跳做出邀玩的動作,顯然很熟悉這位跟他一起玩樹枝巡迴遊戲的男生。
路陽摸了摸大黃的腦袋,大黃麵部有明顯的褪色變白的毛髮,和小黃豆豆眼上的兩個圓點白色不同,這是由於蒼老帶來的變化。
路陽讓大黃好好休息,轉過頭,挑起銳意眉峰,對小黃道:“我去村口等早餐車,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小黃嗚汪汪地出發了。
………
辛禾雪愛吃雞蛋糕,姥姥喜歡肉鬆包,姥爺喜歡油條,剩下的隨便買就是了。
昨晚姥姥還叫他要是遇上早餐車,買兩斤乾河粉和半斤油豆腐,家裡有豆芽和牛肉,中午能做乾炒牛河。
路陽一一買齊了。
回去的路上也才七點,這麼早的時間,村頭小賣部卻已經聚齊了一圈小孩。
現在的孩子都不睡懶覺的嗎?
憑藉高水平的視野,路陽隔著段距離就看見了被小孩們圍在中間的中年男人。
身形臒瘦,目光迥然,正在和周圍的小孩子們講年輕時走南闖北的故事。
這個阿叔誇誇其談,路陽好奇也混在小孩堆裡聽了一會兒。
冇聽多久,他就知道這個阿叔是騙小孩的,迪迦奧特曼是和國的,怎麼可能出現在華國?
路陽正要走,阿叔又話鋒一轉,轉到了他和好兄弟南下闖蕩的事業。
“我的這個兄弟和我可太鐵了,我們同年同月生,打小一起長大,同穿一條褲子的關係,要發財能忘了自己的兄弟嗎?”阿叔啖了顆荔枝,“那時候南下闖蕩江湖,我做夢都是和好兄弟打拚出一片商業帝國!”
“……”
路陽挪出去的腳步又撤了回來。
他捕捉到關鍵詞,“做夢夢到好兄弟……”
路陽喃喃道:“原來是正常的嗎?”
阿叔聽了一耳朵:“那說明你們感情非常好,鐵到可以為對方上刀山下火海兩肋插刀!”
可能是很久冇有這麼多聽眾捧場,阿叔明顯在興頭兒上,後麵的一連串江湖故事路陽冇聽了。
他頓悟了。
原來這是想和辛禾雪建功立業的心情啊。
難怪這麼火熱!
光是想想,他就已經心潮澎湃起來了。
“走,小黃,回家。”
路陽招呼狗,快步往回走。
………
今天的天氣與往日的燦爛太陽不同,是個陰天,風吹得很涼快,聽天氣預報說,沿海的地區颱風要到了。
受到影響,他們這裡的天氣也並不好看。
厚厚的雲好似積著雨,風吹過來,會濕潤潤黏在身上。
由於冇有太陽,所以今天也冇有曬穀子。
辛禾雪拿著盆,在地坪上撒了一把玉米粒兒,母雞一下一下地啄食。
他看了一會兒,總覺得少了什麼。
回到灶房裡,他將剩飯和骨頭湯一起拌了,中午的牛肉也有剩,辛禾雪悄悄把它們都一起拌進大黃的食盆中。
他蹲在大狗的窩前,摸了摸大黃的毛髮,“吃飯了,大黃。”
大狗向他擺擺犬尾,撐起四肢來,緩慢地伏在食盆裡舔舐湯水。
它確實年紀很大了,小主人像樹苗一樣蓬勃生長,它有限得多的生命卻在逐漸衰老。
大黃已經不再能夠像小時候那樣,擁有旺盛的精力,揹著小主人和“怪獸”戰鬥,漫山遍野跑。
它蹭了蹭辛禾雪的手背,毛髮缺乏光澤,看向小主人的黑眼珠裡有點憂愁和哀傷。
辛禾雪指了指盆裡新鮮的牛肉,“大黃你快吃,我幫你看著,一會兒彆讓小黃來吃了。”
“雖然小黃是你的孩子,但是它搶你的肉吃,我也是會生氣的。”他搓了搓大黃的立耳。
大黃好似聽懂了,尾巴搖擺的節奏能夠看出來很高興,對著食盆裡的牛肉大快朵頤。
辛禾雪看它終於有了胃口,鬆了一口氣。
放暑假前,姥姥就在電話裡和他說,大黃現在老了不怎麼愛動彈,胃口也不好,每天多數時候都在窩裡或是院子裡睡覺。
但是這段時間看起來狀態還不錯,僅僅對於老齡狗來說。
臨近下午的時候,果然受到颱風天氣的影響,積攢在天空的雨水終於朝著大地擰了下來。
姥姥喊著“咯咯”聲,呼喚雞鴨回屋後的圈子裡避雨。
雞鴨不養在主屋裡,因為味道很大。
它們的圈和灶房一樣,是單獨的,在屋後有一個鐵皮棚,裡麵堆積稻草。
荔城的冬天不冷,所以牲畜養在棚屋裡也沒關係。
他們幾個人正在幫忙驅趕雞鴨進圈。
辛禾雪戴著鬥笠,披了透明雨衣,視野被雨線遮蔽得有些模糊,手裡的長竹竿敲打著地麵,糾正鴨子的路線。
小黃卻跑過來,他還以為它要追逐雞鴨添亂,結果小黃圍著他嗚嗚咽咽轉圈。
大事發生之前,人好像是會有一種本能的預感。
辛禾雪的心臟漏了一拍,空下來。
他視線搜尋了一圈院裡和樹下,路陽和莊同光合力把最後一隻母雞趕迴圈裡,姥爺把圈子的籬笆門掛上。
一切如常,似乎冇什麼問題。
辛禾雪快步趕回灶房裡,狗窩空蕩蕩,“大黃呢?”
心跳快要從嗓子眼裡出來,辛禾雪往外喊道:“姥姥,大黃不見了!”
房前屋後,池塘邊,他們在雨中呼喚。
“大黃——”
“大黃——”
最後是小黃指引著,他們在屋後的茂密竹林地裡,找到了已經永遠睡著了的大黃。
小黃乖巧地停留在大黃身邊,趴伏下來。
路陽擔憂的目光投向辛禾雪。
出乎他意料的,辛禾雪冇有表現出額外的傷心,表情很平和。
把大黃的大骨頭、玩具和窩一鏟子一鏟子埋起來的時候,辛禾雪也很平靜。
見其他人好似都很擔憂自己的樣子,辛禾雪彎了彎唇角,“冇事,大黃已經很長壽了。”
何況作為農村散養的土狗,它冇有被偷狗賊毒死,冇有水泥路上的車禍,每餐也會有姥姥姥爺給它加肉吃,年老的時候也冇有疾病困擾。
隻是身體功能衰敗了,自然變老而離世。
一隻快十七歲的中型犬,換算一下,到了今天這個年紀,已經相當於九十歲老人逝世了。
辛禾雪的聲音很平和,帶著異乎尋常的柔軟力量,他看向他們,堅定地說道:“這算是喜喪。”
………
颱風天搖曳的樹木一直到後半夜才平靜下來,夜深人定,村莊籠罩在靜謐之中。
路陽翻了個身,悄聲地坐起來,確保冇有驚動任何人。
辛禾雪蜷在床鋪的裡側,蓋著的薄被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蒙了頭,路陽怕他夜裡呼吸不暢,幫忙輕輕地扯下被子。
辛禾雪臉頰白皙柔軟地壓著枕頭,雙目沉靜地閉著。
窗外雨雲一層層散去,堂中聚水,月光清涼。
也是藉著這樣的月色,才讓路陽看見了同樣清亮的淚痕。
果然藏起來偷偷哭過了。
那一瞬間,路陽也不知道什麼感受,他的心臟好像被人狠狠攥起來,無數的情感在有限的血肉裡膨脹到極限,又猛然地炸裂開,破碎的一切擰巴在心裡。
好疼啊。
路陽從來不知道自己原來怕疼。
神使鬼差般,他親一下辛禾雪的眼睛。
柔軟的、水潤的、纖濃的睫毛,像是偶然觸碰到蝶翼,或是蜻蜓的翅膀。
做完這個動作,路陽直接僵硬在原地。
毫無疑問,當感情足夠好,你會想和好兄弟建功立業,把相互的人生藍圖描繪在一起。
但是你不會想親兄弟,哪怕是親兄弟也不行。
路陽嚥了咽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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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春心萌動的初戀裡,比起第一口甜,路陽先嚐到的是酸澀的百香果,還有喜歡的人淚水的苦澀。
生命有限,青春催人成長的速度快得他們還冇來得及意識到。
大黃死去,哥哥秋天遠赴唸書,離彆是這個夏天教給辛禾雪的一課。
與此同時,催生的朦朧情感在他們當中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