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哲在路上處理這幾天堆積下來的緊急事務,匆匆忙忙趕到醫院時,已經臨近探視的截止時間。
他三步並兩步跑上樓梯,還未跑到病房前,耳尖的柔柔立刻從床上爬起來,不打擾早已入睡的塗佐柘,麻溜地下床,迎麵撞上開門的杜哲,扒著他的褲腿,小聲興奮道:“爸爸!爸爸!你回來了!”
杜哲噓了一聲。柔柔也乖乖地噓了一聲,指著床上日漸消瘦的人,說道:“爹地睡著了!我就說爸爸今天回來,爹地還不信呢,爸爸,爸爸,我好想你阿。”
終於回到寶貝女兒的身邊。
杜哲用力抱緊柔柔,湊在寶貝女兒的臉頰親了又親,輕輕地走到塗佐柘身邊。
氧氣罩蓋住他大半邊臉,隔離些許震天響呼嚕聲,幾天冇見,剛理完的寸頭冒出尖,肚腹的弧度隆起不少,說好陪他產檢,不知道明天趕不趕的上。
他好像又瘦了。
杜哲生怕他的重量變成塗瓊縣那塊墓牌,迫不及待地跪在地上,一點一點,從纖細的指骨貼緊到掌心,悄然緊緊扣住,冰涼徹骨,卻像飄蕩在海上的浮萍找到了主心骨,再也不是居無定所的流浪者。
柔柔用兩邊手掌貼緊杜哲,迫使他轉過頭來,問道:“爸爸,你是不是在怕怕?”
緊接著一個熊抱,小大人似的拍著肩膀,安慰道:“爸爸,不要怕,我在哦。”
連日來的疲憊一掃而空,杜哲笑道:“爸爸不怕。”
護士提示探視時間到了。
杜哲應了聲,摸摸柔柔的小腦袋,寵溺道:“很晚了,你是要陪爹地睡覺,還是想陪爸爸聊聊?”
“要跟爸爸玩。”
柔柔黏在杜哲身上不肯下來,杜哲單手將她抱緊,俯下身吻住塗佐柘冰涼的額間,又靜靜地看了會兒,直到護士催促才離開。
“柔柔,這幾天爹地乖不乖?”
“爹地今晚胃口不好,晚飯隻吃兩碗,然後去廁所吐。”柔柔比了兩根手指,沮喪地低下頭,埋在他懷裡,問道,“爸爸,爹地還要在這裡多久阿,我好想回家。”
杜哲正色道:“柔柔,爸爸要跟你説一件很嚴肅的事情。”
柔柔抬起頭,好奇道:“什麼事呀。”
“爹地肚子裡有兩個小寶寶了,所以未來一段時間爹地會很脆弱,以後我們要多照顧他,會經常過來醫院,柔柔能接受嗎?”
柔柔驚訝地捂緊嘴巴,連連驚呼“我要有弟弟妹妹了嗎?”
“嗯,是的。我們要保護好爹地,所以爹地在醫院的時候,我會把你送到爺爺那裡,可以嗎?”
“不要嘛。”柔柔生怕被拋下,牢牢地抱緊,委屈道,“我要爸爸跟爹地,我不要爺爺,爸爸,你跟爹地會不會隻要弟弟妹妹,不要我阿?爸爸,爸爸,你會跟爹地結婚嗎?以後都住在一起好不好?兩邊跑爸爸真的會很累的呀。”
“當然不會不要柔柔,柔柔是我跟爹地的小寶貝。”還是受了很多委屈還這麼懂事的小寶貝,杜哲心疼地摟著她,柔柔顯然很抗拒這個提議,他也不會強迫她的意願,以後慢慢再想其他辦法。
“爸爸當然也想跟爹地結婚,你會不會幫爸爸?”
“會!”
兩人歡快地擊掌為盟,柔柔捂住嘴巴掩蓋不住笑聲,到底夜深,興奮不過五秒便揉著眼睛說要睡覺,問杜哲為什麼不能進去陪爹地一起,杜哲找了個理由搪塞。柔柔自己上床抱了一會兒塗佐柘,想起爹地肚子裡有弟弟妹妹了,又一個翻滾躺到邊邊,貼緊欄杆,翻過身睡著了。
杜哲將就用手機處理公司事務,助理送過來筆記本電腦,用內部OA批了四份檔案,腕錶上的時針已經指向二。
掩著嘴唇打了哈欠,準備靠在椅子上打個盹,手機卻響起來了,來電顯示是塗佐柘,他一下猛然驚醒,從玻璃窗望向裡麵,塗佐柘還是躺在床上,手機螢幕確實亮著,但背過身望不清他的麵容。
“阿佐?”
——咦?怎麼還是打不通?
——我好想你阿,你到底去哪裡了?
他冇有在回答自己的問題。
“阿佐,你怎麼了?”杜哲心中焦急,向護士站走去,想讓護士進去看看怎麼回事,護士卻說道:“冇事,他每天半夜都握著電話自言自語,總是在說找不到他老公,應該就是在說夢話。”
——最近好多人找你阿,你會不會有危險阿?
——你是不是想保護我,纔不告訴我,你在哪裡的呀?
——老公,我擅自取名叫柔柔,你不會怪我吧?
——老公,柔柔又生病了,我好怕我照顧不好她。
——阿哲,我真的好想你阿。
塗佐柘翻過身來了。
玻璃窗裡的塗佐柘在病床上佝僂成小蝦米,占據小小的一片角落,將手機螢幕貼在耳邊,亮度暗淡,卻依然能映出塗佐柘蒼白如紙的臉,與他嘴角若隱若現的笑意。生怕打擾電話那頭的人休息,聲若蚊蠅,呢喃細語,語氣卻是十分歡快,瑣碎艱難的生活在他嘴裡似乎是有趣冒險的事情。
——老公,我有點疼,寶寶也不乖,最近老踢我,把我踢醒了,真的好調皮。
——兩年了,阿哲,你到底去哪裡啦?
——最近爬山,看不到台階,差點從上麵滾下來,幸好我身手敏捷,我就說我不喜歡爬山嘛。我肚子太大了,寶寶長很好,老公,你什麼時候回來看看我們呀?
——老公,我快生了哎,你快要完美的錯過寶寶的所有階段了啦!
——老公,我住院了,隔壁床的生了個兒子,你什麼時候過來陪我阿?
——最近有點窮,掛麪都差點吃不起,幸好我很厲害,可以讓柔柔吃飽飽,你呢,你吃的好不好?
——老公,柔柔冇事啦,肺炎好了,嚇死我了。
——老公,你怎麼還不聽電話?我做錯什麼啦?我跪榴蓮,你原諒我好不好?
手機緊緊貼著耳邊,傾聽他用撒嬌的語調,語無倫次地自言自語。若是放在兩人戀愛時,這是一段甜蜜的傾訴與埋怨。可現在不是,至少此刻不是,他愛的人就在裡麵,距離不過五米,卻要通過用他以為冇撥通的手機號碼傾訴一切。
——你還是不理我。好吧,我等你氣消回來哦!一定要來找我!給我回電吧!Mua!
手機顯示還在通話中,玻璃窗裡的螢幕燈光已然熄滅,呼嚕聲緊接而來,杜哲抵在門上的手才鬆開,從頭到尾都灌滿消散不去的疲憊感。
他再次來到護士站,問負責病床的護士:“他這幾天都是這樣嗎?”
“是啊,昨天晚上還跑去天台,把我們嚇了一跳,被保安抱下來的。第二天問他記不記得,他說自己可能會夢遊,問我們有冇有手銬,我們肯定冇有這東西,但是如果他今晚再這樣,我們可能就要用束縛帶了。”
杜哲不清楚他去天台的這個症狀何時產生,但肯定持續過一段時間,否則不會提出手銬這種要求。
手銬。
四人聚會結束後的那次,那副生鏽的手銬,箍在塗佐柘的腳上,劃破一層薄皮,鮮血汙了腳踝。
他為什麼要在那時用上手銬?
是因為預知自己可能會去天台嗎?
為什麼會去天台?
是因為聚會上小老鼠的話題,還是因為去了他的家裡?
抑或是有其他不愉快的事情?
這幾天的經曆如電影畫麵在麵前一幕一幕快速經過,依然冇有找到任何答案,不曾留下一點蛛絲馬跡。
最終,他在鏡子麵前對著模糊的麵容,輕輕笑了笑,這些謎團,猶如撥不通的電話號碼,刻在心底,冇有迴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