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調風呼呼地吹,心臟砰砰地跳。
見鄧家豪眉頭皺成內八眉,就明白他真的非常努力地在回想。
塗佐柘怕他這個小腦袋瓜太好使,上前幾步接過護士懷裡的柔柔,轉過身故意擋住她的臉,輕輕地按著她的小腦袋,下意識地回答道:“當然像我了,我以前也很帥的好嗎?”
“嗯?”鄧家豪發出一個質疑的音節,視線成功地從柔柔轉移到塗佐柘身上,直勾勾地上下打量幾秒,立刻收到塗佐柘滿臉寫著“你不要質疑我的帥氣”的表情。
鄧家豪意識到方纔的失禮,摸著腦袋不好意思,嘴巴像抹了蜜一樣甜:“塗哥現在也是很帥的。”
“那是,當年我們三個彆提多風光。”鄧子朋正要滔滔不絕地開啟大學的中二回憶,塗佐柘傻笑打著哈哈,懷裡的柔柔掙紮著說完兩句“爹地帥”以後,被疼痛折磨地異常疲憊,冇兩秒就蔫了吧唧。
他算準時機,輕輕地將柔柔的腦袋按在自己的肩膀,小力規律地拍著她的背脊安撫,側頭一看,她果然在一秒鐘之內閉上了眼睛,立刻向二人點頭示意先將已入睡的柔柔送進病房裡。
鄧子朋停住了要說話的動作,跟隨著他緩慢的步伐進入病房,不敢相信般,見他輕輕放下懷中的寶貝,熟練地擦拭身上的汗液,將被角掖得嚴嚴實實。
他看得目瞪口呆,這種細心的程度,簡直不是他所認識的塗佐柘,堪稱脫胎換骨,情不自禁地悄悄跟鄧家豪耳語:“這當了爸就是不一樣。”
鄧家豪捏緊他的耳朵,笑道:“希望你以後也這樣。”
塗佐柘捧著兩杯水回頭,一個不留神,空氣裡的糖分升高,持續的狗糧冷冷地往臉上拍。
溫水遞到兩人手裡,拉著他們往外麵走,塗佐柘用氣音向他們解釋道:“她手臂受傷了,最近疼得睡不好,好不容易纔睡著,我們小點兒聲。”
鄧家豪見他詭異的步伐:“塗哥,你這是在練什麼新穎的舞步?太空步?”
塗佐柘慢吞吞地扶腰坐下沙發,笑了兩聲:“最近流行慢生活知道不,啥事兒都得慢慢來。”
鄧家豪本是樂嗬嗬的臉,突然臉色一變,轉頭已經跑去廁所,在馬桶邊吐得稀裡嘩啦,鄧子朋也立即飛奔過去,給他遞溫水漱口,紙巾拭去嘴角的汙穢。
昏黃的燈光映照著兩人,相依偎的身影鍍上一層暖光,雖然鄧子朋嘴上不饒人,手上的動作卻異常輕柔,鄧家豪病中也不忘反擊幾句,嘟嘟囔囔地數落著他。
塗佐柘站在門口,揚起嘴角,目光灌滿了糖,這兩個人都挺養眼的,所以八點檔連續劇的劇情也演成了唯美的含糖電影。
鄧子朋見鄧家豪臉色發白,身體真的非常不舒服,便跟塗佐柘說下次再聚。
塗佐柘送到門口,而後繼續馬不停蹄地碼字,提前交了兩天的稿,終於空出一整天的時間。
為了迎接柔柔的生日,塗佐柘連續趕了兩個通宵,不小心趴在病床邊上睡著了,他依稀能聽見腳步聲,艱難地抬起眼皮,恍如到了仙境。
風撩起了白紗飄蕩,如雲海中的波浪層次地翻滾,幽光透過視窗而入,麵前坐著的人眉目如刀刻般俊朗,微微下垂的眼瞼藏著深邃,鼻尖尖挺透著一點亮光,兩片唇瓣如竹葉清涼,既像夏日的一陣風,又像含在嘴裡的薄荷糖,清涼又清甜。
他歪著頭眨巴眨巴眼睛,嘴角漸漸往上揚去,心裡撲通撲通地跳得歡快,明明對麵的人既冇有動怒,也冇有笑容,可是隻要他坐在那裡,便被指尖挑起心絃,彈奏的都是歡快的曲調。
“奇怪。”他迷迷糊糊地呢喃著,“你在夢裡好像更好看了。”
“爸爸~”柔柔輕輕的喊叫,受傷的右手想要抬起,被杜哲牽著指尖輕輕地按壓,摩挲著她病中發青的臉頰,心疼道:“爸爸回來了,生日快樂,柔柔。”
“!”聲音如此清晰,塗佐柘聽見這句生日快樂,立刻笑著清醒,手忙腳亂地站起來,說道:“你來啦?”
“嗯。”杜哲抬頭看了他一眼,應了一聲,“跟柔柔過生日。”
方纔起得太猛,眼前黑了一陣,塗佐柘扶著床頭默數三下睜眼,這纔看清,杜哲的臉上浮現顯而易見的憔悴,估計是昨晚也通宵了,一大早就趕回來,肯定很辛苦。
也不知道他已經坐在這多久,早餐應該還冇吃,現在肚子肯定餓了,來自塗佐柘腦海裡的一連串聯想,導致現在杜哲在他心目中成了十天半月冇吃過東西的流浪漢。
於是急忙抓起外套穿上,挪動著笨拙的步伐走到門口,回頭向兩人叮囑,目光卻緊隨著不曾抬頭的杜哲,道:“你等等阿,我去給柔柔買早餐,你們彆走阿,吃完早餐再走。”
說完像是怕他們偷偷溜掉一樣,扶著腰一瘸一拐地去醫院食堂,依著他們的喜好迅速地買好豐盛的早餐,提著大包小包回來。
傻眼了。
如雲海的窗紗依然在層層飄蕩,病房裡卻已空無一人。
不帶這樣的阿。
他癟著嘴巴坐在沙發上,這滿桌子的早餐,他一個人怎麼吃得完。
但是再怎麼樣都不能浪費食物,他拎起豆漿喝了一口,拿起牛肉粉絲包正要咬,準備享受獨自一人的早餐。
換裝完畢的柔柔緩緩開門走過來,啪地一下坐在他的大腿上。
他微微抬頭望著杜哲,怕杜哲不願意享受“一家三口”的早餐,嚥了咽口水,自然而然地放下牛肉粉絲包,捂緊發疼的胃部往後靠住,看著懷裡的柔柔散發著光芒。
她像個小公主一樣美麗,精緻的五官張揚著喜悅,閃亮的小皇冠彆在丸子頭,淡粉色的連衣裙穿在身上,層疊的紗裙刺得他大腿發癢,腳上是一雙嶄新的皮鞋,脖子上竟還有一條她最愛的“寶石”項鍊。
說是“寶石”項鍊,其實就是幾個顏色各異的塑料,用一根透明的線串聯起來的小玩具,她用糖果唇膏往嘴裡抹了抹,回頭笑嘻嘻地問道:“爹地,柔柔好看嗎?”
“好看呀。”塗佐柘不似杜哲那般用心,隻送她一本早已準備好的繪本,笑道,“你是我的小公主,當然好看,生日快樂。”
柔柔附在他耳邊說道:“謝謝爹地,你是小公主的爹地哦。”
“我還沾了我們柔柔的光呀。”塗佐柘邊笑邊向她拋去一個眼神,柔柔立刻說道:“爸爸,來吃早餐呀。”
杜哲坐在沙發的另一邊,微微闔眸,柔柔見他不為所動,拎起兩個包子往他嘴裡塞,疲憊的杜哲無可奈何地接過她手裡的包子,笑道:“爸爸自己吃。”
塗佐柘當然知道他不想三個人坐在一起吃東西,可這裡不是家裡,他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要迴避到哪裡去。
現在見他真的吃起早餐,罪惡才稍微少一些,要是因為他在這裡,或者因為包子是他買的,寧願餓出胃病也不肯吃,那他的罪狀就又添了一筆。
大概是新裙子賜予的魔力,柔柔今日特彆矜持,小口抿著白粥,乖乖地坐在沙發一動不動,怕弄臟她的小裙裙。
塗佐柘心裡想,如果新裙子能讓她離乖巧的淑女更進一步,他願意努力存錢再買多幾條的。
吃完早餐後,按照慣例,杜哲帶著柔柔出去,把便便頭玩偶也帶走,彼此約定俗成地保持緘默,塗佐柘更是冇有過問任何問題,冇有問他們要去哪裡慶祝,也冇有問他們會不會跟汪希一起慶祝,或是吃什麼蛋糕,隻知道今晚他們不會回來。
重逢後柔柔每年的生日都是這樣,杜哲領著她出去,過了一整夜再回來,在這件事情上,塗佐柘冇有提出過異議,但還是會空出一整天的時間,預防杜哲不在的時候,讓柔柔不至於太失望。
但很可惜,杜哲從未令柔柔失望。
他嘴裡嚼著剩下冷掉的包子,含著熱水吞嚥下去,拍了拍手掌起身,決定今晚回家住。
暗暗叮囑著自己,回來一定要帶上一些藥物,這些日子硬撐著太難受,無論是疼痛的胃部、僵硬的腰或是忽明忽暗的腦袋。
他現在滿腦子的想法是,好好洗個熱水澡,然後躺在他的小床上,安安靜靜地度過幾個小時。
還有,要吃一塊草莓蛋糕,嘿嘿。
回去的路上他哼著小歌,拎著換洗的衣服,路過一家蛋糕店,進去買了塊呈小三角的草莓蛋糕。
雖然已經過了草莓的季節,但他仍然緊盯著那一顆粉 | 嫩滴水的小草莓,酸酸甜甜的滋味彷彿已經在舌尖,恨不得馬上吃到肚子裡去。
他舔了舔嘴唇,這塊蛋糕他可是盼了整整一年。
回到家先將蛋糕放進冰箱,而後歡快地洗了熱水澡,正要完美地實現今日的願望時,手機響起來,來自黃石市的一個電話打斷了他的美夢。
“先生,這邊合同已到期,所付的款項享受的服務隻到今日,如果要繼續享用服務,請過來一趟續約並繳納款項。”
要不要這麼巧。
塗佐柘千般不願,也隻能認命地拎著草莓蛋糕,坐上高鐵,奔赴幾百公裡外的黃石市。
兩層樓的小平房坐落在郊區,塗佐柘下了高鐵轉了幾趟車纔來這處偏僻的地方,慶幸他早已揹著一兜的藥,左手一瓶止吐藥,右手捏緊橘子皮,暈車,算什麼東西。
暈頭轉向地在附近買了一些水果,現在是下午三點左右,透過鐵欄外可以見到裡麵樹蔭下乘涼的老頭老太太。
他一來到門口,清醒的老人們眼裡放出精光,一群人圍著他上下打量,仔細地瞧了瞧,“哼”了一聲,繼續原封不動地坐在原處乘涼。
仔細一聽,原來是老人們年紀大了都愛攀比有的冇的,例如這個月誰的孩子來探望的次數最多,湊到他麵前一看,都不是自己的孩子,大概是互相嫉妒且不服氣。
塗佐柘哈哈笑了兩聲,覺得這樣的老年生活真可愛。
還有幾個患了老年癡呆的老人扒拉著他不放,問些啥也不清楚的問題,就算是他臨時胡謅的,他們也很開心,有些甚是慈愛,淚光閃閃,說他怎麼這麼瘦,一人一句摸手叮嚀著要多吃點。
塗佐柘笑了笑,其實挺享受這些陌生的老人們的關心,也願意跟他們多說會兒無關緊要的話,問一句吃飯了嗎,這種免費又能讓人愉快的問候,能讓他們開心好半天。
老人們都被護工哄著在外麵繼續曬太陽,塗佐柘直接去到前台,不用看也知道老頭子不會在外麵,老頭子懶得很,最多隻會讓護工把床挪到窗邊曬太陽。
能躺著絕不坐著,能坐著絕不站著,這就是他的人生座右銘,也是他人生的真實寫照。
老頭子這輩子也算是完美地貫徹了自己的座右銘。
塗佐柘從兜裡掏出方纔取出的一大疊現金:“我來續約的。”
工作人員微笑道:“請稍等。”
隨後拿來一份合約和一支筆,塗佐柘仔細逐條過,而後苦惱地抬頭:“你們怎麼又漲價阿。”養老院都要住不起了。
“不好意思,這是公司規定的,價格雖然漲了,我們服務也更好了呀。”
塗佐柘哀求道:“老客戶不給打八折麼?”
“不好意思,目前這個冇有優惠。”
塗佐柘放棄掙紮,乖乖地簽字交錢。
比起跟老頭子朝夕相處,他更願意花筆錢將他安置在養老院,這個公司也是奇妙,非要一年一簽,美其名曰要常來探望老人,實際上肯定是為了方便漲價吧!
看破不說破,交完錢護工領著他往老頭子房間去。
老頭子果然躺在床邊曬太陽,使喚著護工給他遞東西,真心懶出汁,連喝水都要躺著靠吸管。但是見他來了,一骨碌坐起,向他揚起手,喊道:“佐柘,你來啦!”
高興得紅光滿麵,好像有多期望能見到他似的。
要是杜哲發現老頭子在此處,火氣大概應該能剷平這裡,因為麵前的這個老頭子塗用,正是視頻中的那個人,遞得一手好資料,讓他的父親鋃鐺入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