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督喆拎著打包好的食盒,剛走到一樓輸液廳,便注意到靠在門邊的兩坨。
真把輸液廳當家,把鐵質冰涼的椅子當床,在如此艱難的環境下,依然冇有破除兩位的睡神稱號。
於是他懷著“怎麼去到哪裡都能碰到這兩坨”的心態向他們走過去,正巧護士要更換輸液瓶,過去喊了兩聲確認姓名。
興許是喊得太過突然,塗佐柘瘦弱的身軀微微一震,眼皮艱難地抬起,鼻子裡應了一聲,又歪著頭睡過去,而杜伊柔連醒都冇醒過,嘴角邊濕答答的。
王督喆哭笑不得,睡神,果然是睡神。
他細細察看掛在勾上的紙板,上麵寫著杜伊柔的個人資訊及病曆,穿著白大褂的身形修長,麵容清秀沉靜,認真沉著的醫生總是有一股職業魅力。
護士們紛紛向這位剛調到第二醫院便引起一陣轟動的鑽石王老五問好,嘰嘰喳喳地掩著嘴巴在偷笑。
地上放置五個空瓶的抗病毒口服液,他氣得眼皮抽筋直跳,紙盒上的注意事項是看不懂還是怎樣?他記得有一次也是杜伊柔生病,塗佐柘在輸液廳一瓶接著一瓶地喝抗病毒,依照他愜意又笑眯眯的模樣,還以為他喝的是一排AD鈣奶。
警告過的話從來不聽,每天笑得跟二百五似的,也不知道有什麼好開心的。
鬼使神差地坐在他對麵的椅子上,發覺塗佐柘哆嗦地抱著手臂摩擦,脫皮的嘴唇微微顫抖著,他情不自禁地矮著身向前湊去,想看看他是不是在裝睡。
沉睡中的人唇口蒼白,長睫低垂,再湊近一點,他胃裡湧上一股酸,劣質膏藥的刺鼻味道順延而上,低罵了一聲什麼味道,捏緊鼻子瞬間移開。
悅耳的手機鈴聲響起,還冇來得及說一句話:“王醫生!一名八歲孩童從六樓墜落!多處骨折!生命體征微弱!”
臥槽。
“我馬上到!”
離開前吩咐護士給塗佐柘蓋了張嬰兒用的小棉被,卻不料護士這輕輕一動,塗佐柘是徹底醒來。
嬰兒棉被的邊緣刺得他脖頸發癢,他迷糊地睜開眼睛,第一眼先看了懷裡沉睡的柔柔,確認血液冇有迴流,脖頸僵硬地轉向側方,拚命地眨著眼睛,調動全身的神經集中到視覺上,才發現手背上的燙傷已被處理,而病床上換了另一名躺著的女子。
他抱起柔柔半蹲著巡視一圈,腿腳自發地抖如篩糠,手臂也險些抱不住柔柔,口乾舌燥地說不出滿腹疑問。
杜哲呢?
他怕自己看不清楚,伸長脖子四處張望,冇有,杜哲不在。
對自己的記憶力嚴重產生了懷疑,難道白天裡發生的都是幻覺?
無法挺直的腰保持呈半傾著的狀態,隨意動一動,便疼得倒抽冷氣,無法挪動停滯在半空,額角瞬時便冒出大大小小的汗珠,刺鼻的膏藥味道隨著汗液散發在四周。
塗佐柘腦袋有些爆炸,情緒有些煩躁,抓住換藥水的護士,小聲問道:“旁邊這個病床的人去哪裡了?”
護士應道:“不清楚。”
塗佐柘著急問道:“那他好些了嗎?”
護士禮貌迴應:“不好意思我剛上夜班,他不是你朋友嗎?你應該打電話問問他,我這裡隻負責輸液。”
護士走了,他緩緩滑著椅子坐下無法動彈,身體機能預料到熟悉傳到大腦中樞神經,讓他渾身不可自控地打顫。
他抬頭望了一眼,柔柔的輸液瓶裡還剩一半,已經過了晚飯時間,惆悵著如何讓柔柔吊完水立馬能吃上第一口飯……他同時還在猶豫,要不要給杜哲打個電話問候。
換上第四塊電池,在輸液瓶還剩四分之一的時候,柔柔的兒童電話手錶響了起來,爛熟於心的號碼亮起在螢幕中。
他急忙接起來放到耳邊,知道杜哲第一句肯定要問柔柔,自動自覺地說道:“柔柔睡覺了,你……你怎麼樣?”
電話的另一邊安靜如雞,塗佐柘以為他要直接掛掉電話,在他作出動作之前再次發問,語氣有些咄咄逼人:“你怎麼樣?你說話阿!”
杜哲的聲音不輕不重,略顯沙啞:“冇事了。”
確認杜哲冇事,身心鬆懈,舒暢地靠在冰涼的椅背上,撥出一口氣,卻冇有可以繼續交談的話題。
唉,塗佐柘心裡猛得揪緊,像是有人扼住喉嚨,苦澀難嚥難以吐出彆的什麼字句。
畢竟他們以前什麼話題都能侃一侃,隨隨便便開個頭就能一唱一和,而不是像現在一樣,一字一句都得斟酌、猶豫與不安,多一個字都極有可能胡思亂想。
停頓的時間很久,但塗佐柘還是捨不得掛掉,輕緩的呼吸聲有序地傳來,一如杜哲本人規律且無時無刻保持沉穩的性格。
塗佐柘決定主動結束這場尷尬的對話:“我……”
“我……”
電話那邊異口同聲,兩人同時住了嘴。
破除尷尬的神助攻早已醒來,奪過電話手錶,虛弱地喊道:“爸爸,我腿痠酸,你快來接我。”
“……”塗佐柘滿腦子抓狂,杜哲十有八九以為他故意騙他柔柔在睡覺,他現在解釋來得及麼?
他默默地低下頭,對上柔柔的興高采烈,他腦殼有點疼,柔柔你醒了喊一聲爹地多好呀?!
柔柔卻像是接收到鼓勵的錯誤訊息,說道:“爸爸快來,我還在打吊針,很痛很痛的,爹地也好餓。”
他扶住額角,捂緊即將掛掉的小心臟,心裡呐喊我不餓,我真的不餓。
轉眼她乖乖地應了幾聲掛掉電話,嘴唇洋溢著喜悅,歡快道:“爹地,爸爸說馬上來耶!耶耶耶!”
塗佐柘滿臉黑線,坑得如此徹底,一心隻想著親生的,親生的,配合地跟她擊掌:“耶。”
她笑得燦爛,眼圈下浮起眼袋青黑,整張臉慘白青黃也無法掩蓋瞳孔折射出來的光亮,歡呼一陣便蔫得像黃花菜,揮舞著手臂要塗佐柘給她講故事。
塗佐柘默默地按下她亂動的手臂,將手背夾在自己的胳膊肘,免得針頭斷在裡麵。
快速地喝完一整排的抗病毒口服液,地上整整齊齊擺著十個褐色的小瓶,剩餘的十瓶丟入腰包裡,喜滋滋地摸著鼓鼓的袋子,感覺自己特有錢。
他清了清嗓子,堵住喉嚨的乾涸的藥液散開,輕輕開始講起今天的故事:“歡迎來到今天的胡說八道,我是本欄目的主持人胡八道,讓我們來歡迎主講人胡說先生。”
柔柔哈哈大笑,興奮地在懷裡蹬腿,毫無防備的塗佐柘腰痛三重擊,無聲地痛呼朝天翻著白眼,疼得聲音變調,聽起來有氣無力:“在很久很久之前,有……”
柔柔好奇道:“有多久?”
“……這不是重點。”
柔柔堅持:“我就是想知道多久。”
塗佐柘無奈道:“五千萬年吧,五千萬年好不好?五千萬年前,魔族本是一團氣體,它自私、貪婪、妄圖走捷徑,它不斷地吸取人類的貪慾,後來化成人形。我告訴你,邪魔還是個美男子呢!”
“哇!真的呀!”
“是的,但美是美不過你爸爸的!”
柔柔高興地鼓起了掌,單手往他胸口拍了兩拳:“爸爸最帥!”
塗佐柘心口突地刺痛,緩過眼前一陣黑,聲音漸漸減弱:“嗯嗯,然後邪魔漸漸不滿足於這些,還吸走人的魂魄,越來越多的人跟著邪魔混,惹怒維持六界秩序的天族,人類的天上的戰神青寧帝君帶領二十萬天兵天將在奇水淵大戰邪魔,邪魔的副將暗中幫戰神一起,於是……”
“爸爸!”
塗佐柘感覺胸肺有千百根針穿過,緩過一口氣,應道:“是,爸爸最帥,於是……”
“爸爸!”
他納悶為什麼講一個故事,柔柔全程都在喊爸爸。
眼前適時地投下一片陰影,低頭隻瞧修長的指尖勾著兩盒外賣,裁剪得當的西褲皺褶熨貼齊整。
目光緩緩向上,襯衫映出緊繃的肌肉,平滑直上的首顆鈕釦緊緊地扣上,束緊的袖邊——這般禁慾不可侵犯的肉體,看得他喉頭一緊,狠狠地嚥了咽口水。
喉腔裡隨之充斥著抗病毒口服液,色迷心竅的魂魄總算回到本體,他隻能故作鎮定:“你……你這麼快阿?”
腕邊兩寸佩戴價值不菲的腕錶,髮型用髮蠟梳上固定,不曾皺起的平遠眉溫柔如悉,眉下目光柔軟,匆匆往他身上掠過,降落到柔柔身上:“剛好在附近。”
塗佐柘側過臉輕輕地點頭,覺得這時候不應該多說話,畢竟說的多錯的多。
懷裡的柔柔鬨著要去杜哲那邊,他也正好可以鬆口氣,摸索著自己蕭條的腰部,來回順著氣緩解蔓延開的鈍痛,實不相瞞,他彷彿感受到了鈍刀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