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修為源於什麼?
這簡短的八個字,如同一聲驚雷,又似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了楊天戈的心口。他眼中那原本銳利如劍的神光,瞬間渙散、消失,彷彿被這句話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他的目光變得空洞,穿透了眼前的郭仁風,穿透了這片死寂的竹林,墜入了那無儘輪迴的回憶與噩夢之中。
數十年的光陰,彷彿在這一刻濃縮、倒流。
這一切的源頭,是什麼?
是愛嗎?那份愛早已隨著她的逝去而埋葬,化為了更深的恨。
是守護嗎?他想要守護的人,早已陰陽兩隔,連血脈至親都流落敵營。
是門派的期望嗎?或許曾經是,但在那場慘劇之後,門派規矩、長老之位,在他眼中都已輕如鴻毛。
剩下的,唯有仇恨!對歐陽劍、對靈蛇劍宗不共戴天的仇恨!
以及,伴隨著仇恨而生的,對自身生命的漠視與求死之心!若非大仇未報,他早已隨她而去。正是這股“不報仇,毋寧死”的決絕,支撐著他燃燒自己的生命潛能,壓榨出每一分力量,融合成了這淩厲無匹、隻攻不守、追求極致速度與毀滅的天罡神速劍。
他的修為,源於恨,源於死誌,源於自我毀滅般的獻祭。
想通了這一點,楊天戈周身那原本就濃鬱的絕望劍意,彷彿找到了宣泄口,變得更加凝實、更加冰冷。他就像一柄出鞘即斷、隻為最後一擊的殘劍,所有的光華與鋒利,都建立在自身不斷崩壞的基礎之上。
郭仁風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楊天戈陷入這種近乎“問心悟道”的狀態。他完全可以趁此機會,悄然離去,不再捲入這明顯是泥潭的四風劍派內部糾葛與陳年舊怨之中。
然而,一種玩鬨般的、帶著幾分惡作劇和探究的心理,讓他留了下來。他想看看,這位被仇恨折磨了數十年、劍走偏鋒踏入宗師之境的老者,在直麵自己力量根源的真相時,會做出怎樣的選擇?是繼續在毀滅的道路上狂奔,還是……能找到一絲微光?
半晌,楊天戈空洞的眼神驟然聚焦,兩道凝練如實質的精光爆射而出,彷彿將所有的迷茫與回憶都斬斷!他手中那截早已枯萎的竹枝,在這一刻彷彿化為了世間最可怕的神兵。
冇有預兆,冇有起手式,他手臂微微一振。
刹那間,他身前彷彿同時綻放出數十點、上百點凝滯不動的寒星!那不是幻影,而是因為出劍的速度太快,超越了常人肉眼捕捉的極限,導致劍尖刺出後留下的殘影還停留在原處,而劍身早已收回或轉向,造成了“劍光停留”的詭異景象!
這正是天罡神速劍的奧義之一——星凝!
下一刻,那凝滯的點點寒星驟然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
“噗噗噗噗噗——!”
一連串輕微卻密集的、如同裂帛般的聲音,幾乎在同一時間,從前方十數丈外的一片茂密青竹林中響起!
直到這時,郭仁風才勉強看到,楊天戈手中那截枯枝,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隻見那十數根碗口粗細、堅韌無比的碧綠老竹,竹身上赫然都多了一個對穿的、極其細微的小孔!陽光透過小孔,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點。
難以想象,一截枯黃、纖細、看似一碰就碎的竹枝,是如何能爆發出如此恐怖的速度與穿透力,竟能同時刺穿這麼多堅硬的老竹!
楊天戈緩緩收回手臂,將那截枯枝隨意丟在地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濁氣,這口氣息都帶著一股冰冷的寒意。他看向郭仁風,眼神複雜無比,既有明悟後的釋然,也有更深沉的凝重。
“呼……我知道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彷彿剛纔那一瞬間的爆發,耗去了他不少心力,“我當時……是以無儘的仇恨為柴,以求死之心為火,近乎燃燒自身生命本源的方式,才強行獲得了這一身修為,創出了這‘天罡神速劍’。”
他頓了頓,眉頭緊緊鎖起,臉上露出了真正困惑的神情:“可是……我不懂。既然大仇已報,按說這由仇恨催生的力量,即便不消散,也不該再增長,更不該反噬自身纔對。為何如今,我非但感覺不到仇恨的消退,反而覺得這真氣……像是在主動吞噬我的生機,並將其轉化為更加濃鬱的死氣釋放出來?這感覺……就像是一旦開始,就再也停不下來的車輪……”
郭仁風看著他那困惑而略顯痛苦的表情,知道他已經觸摸到了問題的邊緣,但還差最後一把鑰匙。他不再賣關子,輕聲提示道:
“前輩,你可曾想過……你那位當年被歐陽劍強行抱走、生死未卜的小女兒?”
楊天戈身軀猛地一震!
郭仁風繼續道:“如果她冇有夭折,平安長大……算算年紀,如今應該正是雙十年華了吧?”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彷彿在描繪一幅美好的畫卷:“二十歲,對於一個女子而言,那是生命中最絢爛、最充滿希望的年紀啊。如同初升的朝陽,如同這竹林裡最鮮嫩的春筍,本該擁有無限的可能和未來……”
這番話,如同醍醐灌頂,又似一把溫柔卻鋒利的刀,精準地剖開了楊天戈內心深處,連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角落!
是啊……青兒!他的女兒!他與她唯一血脈的延續!
歐陽劍伏誅,大仇得報,支撐他數十年的仇恨支柱,其實已經開始鬆動。而楊青兒的出現,就像是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那早已冰封的心湖中,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漣漪。
這漣漪,名為“希望”,名為“牽掛”。
他不再是一無所有、隻為複仇而活的行屍走肉。他有了新的、想要守護的人,哪怕這份守護可能遙不可及,甚至不被接受。
然而,他這一身修為,他的“天罡神速劍”,是根植於“無牽無掛、唯求一死”的極端心境之上的。當“生”的意念,哪怕隻有一絲,重新在他心底萌發時,這股力量就失去了最核心的支撐。便開始本能地、不受控製地從持有者身上汲取“燃料”——也就是楊天戈自身的死氣——來維持那早已扭曲的運轉模式。
這死氣,既是劍意的體現,也是力量反噬的征兆!
楊天戈不再說話了。他已然明悟。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串聯起來:郭仁風的提示、自身真氣的異狀、對女兒下落的隱隱感知、以及那份深藏心底、連自己都不敢輕易觸碰的、對“生”的微弱渴望……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過了許久,楊天戈才緩緩抬起頭,那雙曆經滄桑的眸子,此刻充滿了複雜的情緒,但更多的是一種尋求解脫的渴望。他看著郭仁風,聲音低沉而鄭重:
“那我……該如何破局?”
他深知,若按此下去,他或許能在死氣徹底侵蝕之前,憑藉這股力量再攀高峰,甚至突破至大劍宗之境,但那時,他也將徹底淪為被死氣支配的怪物,或者直接生機耗儘而亡。這絕非他想要的結局,尤其是在得知女兒可能尚在人間之後。
郭仁風臉上露出了早有預料般的微笑,彷彿一切儘在掌握。他從容說道:“方法嘛,說難不難,說易不易。你我需高調返回四風劍派,尋一處如演武廳之類的公開場合,來一場切磋。”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繼續說道:“至於這切磋之後,前輩是能因此徹底斬斷心結,重燃符合新生心境的‘戰意’,還是……被刺激之下,更深地沉入死誌的深淵,從而暫時獲得更強的力量但加速毀滅……那就要看天意了。”
郭仁風冇有明說,但楊天戈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圖。她究竟是作為女兒,前來認父,嫁作四風劍派的媳婦?還是作為靈蛇劍宗派來的棋子,肩負著什麼任務?
楊天戈雖然不完全清楚郭仁風的計劃,但他也迫切想要確定自己的狀況是否還有轉圜的餘地。向生避死,趨利避害,是人的天性。尤其是在得知女兒不僅活著,還嫁給了門派中前途無量的弟子,未來似乎一片光明之後,他那顆沉寂多年的心,也重新燃起了一絲對“活著”、對“未來”的渴望。
“好!”楊天戈不再猶豫,沉聲應下,“就依小友之言!”
於是,兩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後,邁步穿過竹林。
當他們兩人的身影,一老一少,前一後,出現在四風劍派弟子日常活動的區域時,立刻引起了不小的騷動。尤其是楊天戈,身為掌刑長老,平日裡深居簡出,威嚴深重,極少在普通弟子麵前露麵,更彆提身邊還跟著一個陌生的、腰間掛著著怪異單手劍的年輕人。
兩人無視了沿途弟子們好奇、敬畏、探究的目光,徑直朝著門派內最大的比武台走去。
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傳遍了整個四風劍派!
“掌刑殿楊長老要與一位神秘年輕高手公開切磋武藝!”
這訊息無疑是一石激起千層浪,瞬間成為了門派內最新、最勁爆的話題。無數正在練功、休息、處理雜務的弟子,紛紛放下手中的事情,如同潮水般湧向比武台所在的大廣場。誰都想知道,究竟是怎樣的年輕人,能勞動楊長老親自出手切磋?更想親眼一睹那位傳說中的“天罡劍宗”的風采!
這種幾乎轟動整個門派的大事,自然也在第一時間傳到了剛剛新婚不久的洪武和楊青兒耳中。
洪武聽聞,首先是好奇。他對這位楊師叔的武功修為向來仰慕,尤其是那神鬼莫測的“天罡神速劍”,更是心嚮往之。能親眼見到楊師叔出手,對他自身的武學修煉大有裨益。
而楊青兒,在聽到這個訊息的瞬間,心中卻是猛地一緊!她腦海中立刻浮現出新婚之夜,洪武對她說的那番話——“楊長老未曾收徒,也未傳授任何人天罡神速劍”。可現在,他竟然要與人公開切磋?那個年輕人是誰?難道……父親他,其實早已有了傳人?之前的一切,隻是偽裝?還是說,丈夫洪武的訊息有誤?
一種被欺騙、被隱瞞的憤怒,以及任務可能受阻的焦慮,瞬間攫住了她的心。她必須親眼去確認!
於是,這對心思各異的新婚小夫妻,也隨著人流,來到了已是人山人海的比武台下,尋了一處視線較好的位置,緊張地望向台上。
郭仁風站在寬闊的比武台上,目光看似隨意,實則精準地掃過台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當他看到擠在前排、臉色複雜的楊青兒時,心中微微一定。魚兒,已經上鉤了。
他收回目光,對著麵前的楊天戈,抱拳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晚輩禮,聲音清朗,足以讓前排的弟子聽清:
“今日承蒙楊前輩抬愛,不吝賜教,願以超絕劍法給小子喂招,磨礪武藝,在下感激不儘,必當全力以赴,不負前輩期望!”
這番話,既給了楊天戈十足的麵子,也點明瞭這隻是一場“喂招”和“切磋”,定性了比試的基調。
楊天戈自然明白郭仁風的意思,他也抱拳還禮,臉上努力擠出一絲符合“前輩高人”身份的溫和笑容,朗聲道:“小友不必多禮。老夫與你一見如故,今日以武會友,印證所學,實乃快事一樁。小友可儘展所能,不必拘束。”
說完,隻見他並未拔出自己揹負的那柄成名寶劍,而是伸手向著比武台邊緣的兵器架方向,虛空一抓!
一股無形的吸力勃然發出,兵器架上,一柄最普通的四風劍派製式長劍,“鏘”的一聲脫鞘而出,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穩穩地落入楊天戈的手中!
這一手精妙的隔空取物,對內功運用要求極高,頓時贏得了台下弟子們一片由衷的讚歎和雷鳴般的掌聲!“楊長老威武!”的呼喊聲此起彼伏。楊天戈這隨意露的一手,已然展現了他深不可測的功力。
反觀郭仁風,他早在前來四風劍派的途中,便已從納戒中取出了那柄當初被雷劈後,鐵匠魯耶所贈的單手劍。此刻,他從腰間緩緩拔出。
台下的弟子們看到這柄劍,不由得發出一陣低低的噓聲和議論。
“咦?他用的這是什麼劍?”
“看起來好普通,像是初學者用的硬劍?”
“連點柔韌性都冇有,怎麼可能施展出精妙劍法?”
“看來隻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來人,楊長老怎麼會跟他切磋?”
也難怪弟子們輕視。在四風劍派,乃至整個劍氣界的認知中,長劍纔是王道,講究的是輕靈飄逸、變化多端。而郭仁風手中這柄筆直、剛硬、毫無彎曲度的單手劍,在他們看來,就像是孩童的玩具或者是基礎訓練用的木劍,根本無法承載精妙的劍招,更彆提與楊長老這樣的劍宗高手過招了。現場的氣氛,因為郭仁風的兵器,瞬間降溫不少。
郭仁風對台下的議論充耳不聞。他橫劍於胸前,劍尖微斜,做了一個最常見的起手防禦姿勢——鐵鎖橫江。姿態沉穩,眼神平靜,彷彿手中握著的不是一柄“劣質”的硬劍,而是千軍萬馬也能擋住的壁壘。
楊天戈見他冇有主動先攻的打算,便也不再客氣。他手腕一抖,手中製式長劍發出一聲清吟,劍尖倏忽前刺!然而,這看似簡單的一刺,卻在刺出的過程中,劍尖幻化出數道清晰而圓潤的圓弧軌跡,如同春日裡和煦的微風,拂麵而來,看似溫柔,實則暗藏勁力,封住了郭仁風身前數處要害。
這正是四風劍派基礎劍法《春風劍法》中的起手式——微風徐來!
台下弟子們大多都修煉過這套劍法,看到楊天戈使出這一招,心中都不由得升起一個念頭:千錘百鍊!同樣的招式,在楊長老手中使出,無論是速度、力度、弧度的精準,還是其中蘊含的劍意,都與他們不可同日而語,彷彿被賦予了生命。
郭仁風依舊沉穩,直到楊天戈的長劍即將及體,劍尖那柔和卻淩厲的勁風已經吹動他額前髮絲時,他才動了!
冇有硬碰硬,也冇有閃避。他持劍的右手手腕極其細微地一抖,手中那柄被視為“劣質”的單手劍,如同擁有了靈性般,以一個巧妙到毫巔的角度,貼著楊天戈的劍身內側輕輕一撥!
這一撥,看似輕柔無力,卻蘊含著一股粘稠、圓轉的奇異勁道。楊天戈頓時感覺自己的劍勢彷彿陷入了一個無形的漩渦,前進的方向被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帶偏,“吹風徐來”那原本直取郭仁風胸口的一劍,最終隻能徒勞地刺向了郭仁風右側的空處!
“咦?”
台下響起一片驚疑之聲。不少眼力較高的弟子都看出了門道。郭仁風這一撥,絕非蠻力,而是對時機、角度、力量掌控都妙到巔峰的體現!那柄他們看不起的硬劍,在他手中,彷彿活了過來。
楊天戈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但手下絲毫不慢。一劍落空,他順勢收劍,隨即手腕翻轉,長劍攜帶著一股猛然爆發的力量,橫向掃出!劍風呼嘯,隱隱帶著風雷之聲,彷彿夏日驟起的狂暴颶風,要將麵前的一切都摧毀席捲!
這是《夏風劍法》中的猛招——狂風過境!
麵對這凶猛無匹的橫掃,郭仁風依舊不慌不忙。他腳下步伐不動,手中單手劍劃出一個完美的圓形弧線,劍尖牽引,劍身黏住楊天戈橫掃而來的長劍,向外輕輕一蕩。
“鏘!”
一聲清脆的交擊聲響起。
楊天戈那狂暴的劍勢,竟被他這看似輕描淡寫的一圈一蕩,再次引偏了方向,淩厲的劍風擦著郭仁風的右側衣角掠過,轟擊在比武台邊緣的石柱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幸好比武台離台下觀眾有三丈多遠,否則這一劍的餘威恐怕都會傷到人。
“好!”
這次,台下爆發出了一陣真正的喝彩聲!弟子們為楊長老的老辣劍招、渾厚內勁鼓掌喝彩。
楊天戈戰意更濃,劍招再變。他長劍自左上方向右下方斜斜劈落,劍勢之中,帶著一股秋風蕭瑟、萬物凋零的蒼涼意境,正是《秋風劍法》中的西風送爽!這一劍,勁力內斂,專注於一線,穿透力極強。
郭仁風終於不再硬接,他腳步向後微微一滑,身形如同柳絮般飄然後退,間不容髮地避開了這斜劈而下的劍鋒。
楊天戈得勢不饒人,舉劍再進,劍招連綿不絕,將四風劍派的《四季風劍》以及更深奧的《四風劍法》的精妙招式一一施展出來。時而如春風化雨,無孔不入;時而如夏日雷霆,剛猛暴烈;時而如秋風掃葉,肅殺淩厲;時而如冬風凜冽,寒氣逼人。
而郭仁風,則始終采取守勢。他腳下踏著玄奧莫測的步法,看似緩慢,實則每每能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致命的攻擊。手中的單手劍,更是將那種“圓轉如意”、“以柔克剛”、“借力打力”的意境發揮得淋漓儘致。或撥、或引、或粘、或帶,總是能將楊天戈那狂風暴雨般的攻勢,巧妙地化解、偏移、引導向空處。
他守得滴水不漏,身形在台上飄忽不定,宛如一塊浸透了水的鵝卵石,任憑狂風暴雨、激流沖刷,始終滑不溜秋,讓對手無處著力,難以造成實質性的威脅。
台下弟子們看得如癡如醉,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他們從未想過,本門這些他們習以為常、甚至覺得有些基礎枯燥的劍法,在楊長老手中竟能發揮出如此驚天動地的威力!也從未想過,麵對如此恐怖的攻勢,竟然有人能僅憑防守,就支撐這麼久,而且用的還是如此奇特、看似笨拙的劍法和兵器!
“原來‘微風徐來’後麵接‘狂風過境’,可以有如此連貫霸道的效果!”
“看!他在那裡!楊長老那一招‘風捲殘雲’明明毫無破綻,他居然能從那個不可思議的角度脫身,還差點反擊!”
“他的步法太神奇了!還有那劍,那根本不是硬劈硬砍,像是在……畫圓?”
除了驚歎,更多的是武學上的啟發。許多弟子看著台上的攻防,對照自身所學,隻覺得以往許多想不通的關竅,此刻都豁然開朗,大有收益。
然而,有一個人,卻完全冇有心思去欣賞這精妙的武學對決。
那就是楊青兒。
她的目光,從一開始就死死地鎖定在楊天戈身上。她不是來看四風劍法如何精妙的,她是來驗證的!驗證洪武的話,驗證這位“父親”是否真的如他所說,從未將天罡神速劍傳授給任何人!
她看著楊天戈將四風劍法施展得出神入化,心中卻冇有半分欣賞,隻有越來越濃的疑慮和焦躁:為什麼還不使出天罡神速劍?是在隱藏嗎?還是覺得對付這個年輕人,根本不配他用出絕學?
台上的楊天戈,久攻不下,心中也漸漸起了波瀾。他能感覺到,郭仁風的防守看似驚險,實則遊刃有餘,那奇異的劍法和步法,彷彿天生就是為了剋製這種狂風暴雨般的快攻而存在的。再這樣下去,恐怕打到天黑也分不出勝負。
他心道:“看來,不用點壓箱底的東西,是無法逼出這小子的真本事了。”
念及於此,他眼中精光一閃,招式陡然一變!
原本如同狂風驟雨般連綿不絕的劍勢,驟然收斂、凝聚!他手中那柄普通的製式長劍,彷彿在瞬間被賦予了靈魂,化作了一絲幾乎難以用肉眼捕捉的、凝聚到極致的寒芒!
冇有預兆,冇有軌跡,彷彿突破了空間的限製,這絲寒芒以一種超越思維的速度,直刺郭仁風的右肩!速度快到極致,反而給人一種緩慢、凝固的錯覺,那是因為視覺已經無法跟上劍的速度!
天罡神速劍——星墜!
這一劍,與之前所有的四風劍法都截然不同!它摒棄了所有的花巧與變化,追求的隻有一點——絕對的速度!快到極致,便是無敵!
台下所有弟子,包括洪武在內,都在這一瞬間屏住了呼吸!他們大多雖然冇見過天罡神速劍,但這一劍中蘊含的意境、速度與毀滅氣息,讓他們本能地感到心悸!
郭仁風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太久!
郭仁風等待的,正是這一刻!
幾乎是同一時間,他手中那柄看似笨拙的單手劍動了!這一動,便是石破天驚!劍身彷彿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三十六點驟然爆開的璀璨劍芒,如夜空中同時亮起的星辰,精準無誤地迎向那一道寒芒!
楊天戈臉色驟變!對方使出的,分明是他獨門絕學天罡神速劍中的一招星凝,而且並非徒具其型,其神韻、其速度、其發力方式,都與自己竹林中所使一般無二!震驚之下,他幾乎是本能反應,手腕急震,長劍亦幻出三十六點劍芒,針鋒相對!
“叮叮叮叮叮——!”
三十六點劍芒於刹那間碰撞、湮滅,直到視覺上的光華散儘,那一片密集如驟雨打芭蕉般的金鐵交鳴聲,才遲來地灌入眾人耳膜!
“未見其劍,先聞其聲!”
台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隨即,巨大的嘩然如同潮水般爆發開來!
“是神速劍!真的是天罡神速劍!”
“楊長老他……他找到傳人了?!”
“難怪那年輕人能輕易化解四季風劍,原來早已得了楊長老真傳!”
議論聲鼎沸,所有弟子都激動萬分,認為今日見證了掌刑殿絕學傳承的確認。那驚世駭俗的速度,連掌門洪天盛都曾公開表示難以企及,做不得假!
楊天戈持劍而立,心中驚疑不定。他確信自己從未傳授,可郭仁風那一式神速劍,除了火候稍欠,其核心精髓竟與自己如出一轍!他不由得看向郭仁風,卻見對方已然收劍而立,抱拳微笑:“前輩劍法通神,小子受益匪淺,佩服!”
雖滿腹疑竇,楊天戈也知此地非詢問之所,隻得按下心思,依禮結束切磋。
台下的楊青兒,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煞白,毫無血色。
新婚之夜,丈夫洪武還信誓旦旦地說父親並無傳人,絕學將隨他埋入黃土。可眼前這陌生青年,這貨真價實的天罡神速劍,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臉上!
是丈夫在騙我?還是……這個父親,從一開始就在偽裝?他寧可傳給一個外人,也不願留給他唯一的女兒?
原來,自己從來都不是他心目中唯一的傳承者。所謂的父愛,或許從未存在過。過往的些許溫情回憶,此刻被無儘的懷疑與怨恨吞噬。
靈蛇劍宗掌門歐陽平的話語在她耳邊迴響:“青兒,想在武林立足,想得到你應得的一切,就必須夠狠,夠絕!”
最後一絲因柳青兒之死而產生的猶豫,此刻徹底煙消雲散。她貝齒緊咬下唇,眼中閃過一絲冰冷徹骨的決然。好,既然你無情,就休怪我無義!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轉身對身旁的洪武低聲道:“相公,我們回去吧。”
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她已下定決心,按照掌門的指示,繼續執行任務。
楊天戈與郭仁風在眾弟子崇敬的目光中返回掌刑殿。揮退左右,斟上清茶,殿內隻剩下他們二人。
“郭小友,你方纔那招……”楊天戈終究冇能忍住。
郭仁風擺手打斷,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雕蟲小技,不足掛齒。”
楊天戈問道:“切磋以罷,依小友之前所言,當如何破局?”
郭仁風放下茶杯,目光銳利起來:“若你的女兒還存活就去找到她。將當年之事詳儘告知於她。”
楊天戈問道:“這與我的死氣問題何乾?”
郭仁風聲音壓低,卻帶著更強的衝擊力:“若她生活美滿,自由自在。你這滿身死氣、曾棄她於不顧的父親突然出現,是錦上添花,還是徒增煩惱?你心中對這世間的最後牽掛已了,是能因此放下執念重獲新生,還是……覺得生無可戀,死誌更堅?反之,若她並非表麵那般風光,隻是某人的籠中鳥、盤中棋,身不由己,甚至……處境堪憂。你這做父親的,難道還能眼睜睜看著?你這身源於死誌的修為,你這條本打算為她母親複仇而苟延的性命,難道不該為她,再燃一次戰意,掃平她身前的一切阻礙嗎?”
楊天戈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他隻想彌補,卻未曾想,女兒的需要纔是關鍵。沉默良久,他猛地將杯中已涼的茶水一飲而儘,渾濁的眼中,第一次迸發出一種超越個人生死糾葛的銳利光芒。
“我明白了!”他聲音沉凝,“無論如何,我必須先知道她的真實狀況!”
“嗯,”郭仁風點頭,“你這身死氣,是枷鎖,或許也能成為利器。此事急不得,需暗中查訪,從長計議。你的狀況,一時半刻尚可壓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