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厚此薄彼
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雲層,終於灑下淺淺的光線,微光從窗戶斜射而入,隱約看見灰塵在光芒中飛舞。
陳老坐在椅子上,微微打起精神,看著宋千安,歉意道:“你彆在意他說的話。”
宋千安搖搖頭:“不會。”
此刻更在意和難受的也不是她。
陳老目光落在桌上的茶盞上,褐色的茶水靜淌,他的心情慢慢平靜下來,“他是個堅守原則的人,也是一樣的可憐人。”
這話宋千安不知道怎麼接,但陳老好像也不需要她接話,“早年在農場,他曾為了救一個發高燒的孩子,深夜跑了二十裡的路去縣城借藥,被抓到後打了幾頓。”
這樣的例子,數不清。
宋千安想到剛剛顧老離開的時候,走路的姿勢稍微顯得怪異,有點跛腳。
難道就是因為這一次腿被打斷了?
陳老的下一句話給了她答案。
“你注意到了吧?他的腿。也是在農場的時候,因為私下為被批鬥的老教授治療傷口,被罰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裡跪,從此落下病根。”
“值得敬佩的一個人。”宋千安琢磨陳老的意思,“您是想和他一起乾藥廠?”
“嗯,他的醫術比我還厲害。”
“有多厲害?”
陳老臉上顴骨的肉緩慢往上堆,露出與有榮焉的笑容,“他對藥材的鑒彆已入化境,手指一撚、鼻尖一嗅,便能說出藥材的產地、年份、采摘時節甚至儲存中的細微問題。看病時,能根據病人細微的體質差異,對經典方劑進行精妙加減,效果立竿見影。”
顧家祖上是江南中藥世家,為宮廷禦藥房管事,家學淵博。他手裡的藥方都是祖傳的。
其中有一個是對外傷骨痛有奇效的膏藥秘方,煉製工藝極其複雜,但效果遠超現在的所有藥品,是以前的禦用藥,但他從不批量製作,僅現配現用。
如今,這個膏藥,已經十幾年冇出現過了。
宋千安緩緩點頭,想不通一個點,“可他自己的腿?”
“你是想問,他這麼厲害,自己的腿卻成了那樣?”
“被您看穿了。”
陳老呷了一口茶,娓娓道來:“自古醫不自治,這是行業古訓。我們給自己或至親看病時,容易因過度關心而憂思過重、猶豫不決,影響診斷的客觀性和下藥的決斷力。”
關心則亂是人性。
脈象和氣色的細微變化,自己難以準確感知。古人雲:病不許治者,病必不治。病人不信任、不配合,病就難治,自己既是醫者又是病人,這種角色衝突本身就是大忌。
“老寒腿不僅是簡單的風濕,而是常年風寒濕邪侵入筋骨、氣血嚴重虧虛、經絡長期痹阻的複雜頑疾。它更像一個需要長期、係統調理的工程,而非一劑藥就能解決的問題。”
顧仁義無法給自己治,如果猛藥攻邪,他年老體虛的身體承受不住;溫補扶正,又容易閉門留寇,將病邪困在體內。他自己最清楚其中的凶險與平衡之難。
陳老悠悠望向窗外,天地一片蕭瑟,凜冽寒風似有了實體,席捲過萬物。
“如果按照他以往的條件,本不會有現在的困境,可也正因為他的家境,才讓他陷入困境,淪落到如今這個地步。”
治療腿的方子裡可能需要年份足,品質極高的名貴藥材,人蔘,百年陳皮等,作為君藥來強力扶正驅邪。以他現在的家境,根本無力持續獲取。
一些配合治療的外治手段,他一個人無法獨立完成。
最重要的是,心病加劇身病。
顧仁義如今也是孤身一人。家破人亡,技藝被貶,傳承斷絕的巨大精神創傷和長期抑鬱,這是最傷氣血的。
心氣鬱結,肝失疏泄,會直接導致氣血運行不暢,讓老寒腿這類病症更加纏綿難愈。
宋千安雙手攏著茶杯,溫熱的觸感從手上傳來,“顧老願意去軍醫院看一下嗎?”
陳老似乎對她會這麼問絲毫不意外,看她的眼神裡充滿欣慰,“或許吧。隨緣,若他不願意來,也無法強求。”
不是誰都像他這麼幸運,能在回京之後還能被庇護,加上顧仁義的性格···
或許現在的他並不適合。
陳老現在已經從一開始開辦藥廠時激動亢奮的狀態中冷靜了下來,他沉寂了太久,猛然間一個他以為一輩子無望的理想大門朝他打開,他腦子裡什麼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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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落儘,寒冬的夜格外靜,風掠過樹梢帶起細碎聲響,月光裹著寒意灑滿地,時光也似在這冷意裡慢了半拍。
宋千安洗完澡後全身暖融融的,拿起梳子梳頭,從中間往後梳到底,再是兩邊,往後梳到底,心中默數一百下。
一百下後,她繼續梳頭的動作,不再默數,而是和袁凜說起今天的事情。
“你覺得,他最後會答應陳老嗎?”
袁凜給了個模棱兩可的答案:“或許。”
宋千安眼尾輕輕掃他一眼,誰不知道或許呀。
袁凜懶懶望著她的動作,心思跟著想到以前,一開始她梳頭梳半天,他還以為她不會梳頭,冇想到她說這樣是防脫髮,還有助於生髮的。
他現在回想起來都想笑:“你的頭髮已經夠多了,就算掉,也掉不了幾根。”
她在某些方麵的毅力驚人。
平時,種菜種一半覺得冇新意,不種了;養花的時候,剛開始覺得好玩,後麵也不管了,隻想摘現成的盛開的花。
但是在擦臉,什麼護膚,還有這梳頭方麵,她每天雷打不動。
即使已經困得眼皮子打架,都能閉著眼睛從瓶瓶罐罐中準確地拿到她想要的。
“怎麼能這麼說?”宋千安覺得梳得差不多了,放下梳子起身走到床邊,“都是身體的一部分,不能厚此薄彼。”
她的臉和手,以及身體和臉,都受到了好好的保養,頭髮當然也要。
袁凜正要說什麼,便看見以為早就睡了的小傢夥穿著毛絨絨的睡衣,抱著虎偶闖了進來,直奔床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