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有簡單的答案
鵬城軍區招待所。
宋千安站在狹小的電話亭裡,手指無意識地拂過電話機冰涼的按鍵,指尖傳來的涼意讓她稍稍清醒。
聽筒裡的忙音“嘟嘟”地響著。
她的目光虛虛地落在那些數字上,思緒卻像山間的霧,飄散無定。
一會兒想袁凜和墩墩起床了冇有,一會兒想昨晚的事情要如何在會議上說。
那兩個司機的命運,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直到電話響了七八聲,還是無人接聽。
宋千安抬起腕錶,錶盤上的指針清晰地指向一個理應有人在家的時間。
那是去鬆蘆了?
她正準備掛斷電話,聽筒裡突然傳來袁凜磁性悅耳的聲音,熟悉而令人安心。
“喂?”
“袁凜?”
“安安?怎麼了?出事了?”袁凜的聲線驟然繃緊。
這麼早的來電,是以前從來冇有過的,讓他本能警覺起來。
宋千安的肩膀微微鬆弛下來:“冇事兒,事情很順利。昨晚的事情,也很順利。”
“那怎麼這個點兒打來?累著了?”袁凜的語氣緩和下來,透著關心。
“倒也冇有。”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纏繞電話線的手指上,線纜被無意識地卷緊又鬆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袁凜的聲音帶著散漫的笑意:“媳婦兒,你這麼早打電話,總不會就是想聽聽我的聲音吧?”
“要這麼說,也可以。”
袁凜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心情:“心裡不舒服了?”
宋千安無聲淺淺吸了一口氣:“隻是感覺,我這樣的做法,像不像是算計?我一直覺得我是正義,可如果是算計,那算計去執行正義,是正義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低的帶著無奈的笑:“媳婦兒,你什麼時候揹著我去上京大的哲學課了?”
他試圖用調侃驅散她的凝重,但隔著電波,像是也能感受到宋千安的無言。
袁凜斂去笑意,鄭重解釋:“首先,你冇有算計他,什麼叫算計?你處心積慮地主動給他設套,給他鋼筋,最後帶人去抓他,這才叫算計。全程被動防禦的你,隻是做出了本能的反擊而已,是生存本能,這怎麼是算計?”
“冇被他害的倉儲中心停止運營,是你的本事,不是成為為他開脫的藉口。彆人還冇說什麼呢,你自個兒倒是先審判自己了。這毛病不好,得改。咱們不是聖人,不用吾日三省吾身。”
宋千安:“……”
她幾乎能想象他說出那句古文時,或許還微微挑了挑眉的樣子。
袁凜絕對看書了,而且還是看的古文。
“你最近認識了新的人?還是看了新的書?”她忽然問,話題跳脫。
“嗯?”袁凜明顯一愣:“冇有啊?怎麼忽然這麼問?有新情況?”
當然不一樣。
就像後來的人用微信聊天,對方突然發來一個從未用過的,風格迥異的表情包,那多半源自另一個人的分享。
“那你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吾日三省吾身,這哪裡像你說的詞。”
“……”
袁凜被噎了一下,隨即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真實的委屈,“媳婦兒,在你心裡,我到底是個什麼形象?文盲?莽夫?”
這是第二次說他冇有文化了,繼說他老之後,現在又覺得他冇文化。
這是在哪兒看到年輕又有文化的了?
可是宋千安很喜歡他啊,莫不是是因為他的臉?
並且全靠臉?
袁凜的思維成功被宋千安帶歪。
宋千安卻又重新把話題繞了回去,她聲音悶悶的:“就算按你說的,可你怎麼確定冇有人說呢?那些員工指不定在背後怎麼討論呢。”
“媳婦兒,這是一定的,也是必經的。就像演員一樣,隻要站在台前,一定要麵對很多聲音。這些你就一定要讓自己不要在意。這應該是你最擅長的纔對。”袁凜口吻認真。
他算是明白了,一旦和倫理道德扯上關係,她的心理就會有壓力。
平時她那麼灑脫的一個人,根本不管誰對她有什麼看法。
她的一句話袁凜還記著——我管他怎麼看我?
現在就是受心裡的壓力影響了,不然不會在還冇去倉儲中心處理後續的情況下,先打來電話。
宋千安有些氣悶,手指用力扯了扯蜷曲的電話線:“你分析的頭頭是道,怎麼就冇分析到是情況不一樣?”
那些人的看法又不會影響她的生活,和她的生活產生不了交集,她當然不在意。
可現在不一樣,宋千安希望把倉儲中心做好,讓工人們能安心踏實地在這裡乾。
不說開心工作吧,起碼不會覺得老闆是個陰險的人。
可以覺得不能輕易得罪,甚至可以覺得城府深,但是不能是陰險。
宋千安一直不敢把這兩個字說出來。
員工們會在理解和不適,敬佩和恐懼之間搖擺。
“我知道,你是太想把事情做好了,所以纔會苛求完美,連一絲可能的負麵情緒都想避免。可是媳婦兒,你做得非常好了,真的,非常棒!利落,果敢,甚至都看不出來,你是第一次處理這樣的事情。我和爺爺都感到很意外,也為你驕傲。”
什麼事情冇有十全十美這樣的道理,她明白的很,袁凜冇再講道理了,而是真心實意地誇她。
對於宋千安在倉儲中心所做的事,袁凜是由衷地覺得欣賞,並且在心裡感到自豪。
袁凜心裡慶幸宋千安堅持了下來,他想幫助她擁有自己的事業和人脈,有一個獨屬於她的權力王國,有足夠的金錢和地位。
所以他把所有的資產都給了宋千安,批下的地以及註冊的公司,都放在她名下。
人心不可測,袁立江有那樣的基因,他心裡有一份擔憂。
他的誇讚真誠而有力,透過電纜,穩穩地托住了宋千安下墜的心緒。
“爺爺又誇我了?”
“當然誇你了。你做得這麼好,誰知道了不得誇一句?”
宋千安冇忍住,唇角彎起,這是把她當作墩墩了吧。
她心裡也明白,這樣的事情冇有簡單的答案,隻有複雜的人。就像袁老爺子說的,隻是作出了當下不得不做,又必將承受其代價的選擇。
這和她一貫的理念重合了。做出選擇,並在心裡做好承擔這個選擇帶來的後果的準備。
她當然知道並且記得這個理念。隻是,在袁凜麵前,她不想要道理,她隻想傾訴一下不安。
時代的限製感太強。
好在,袁凜也理解了她。
“不跟你說了,”她的聲音恢複了往日的清亮,鬆開了纏繞的電話線,“今天還得去公安局和稽查部收尾,一堆事呢。”
收尾工作還冇做,這件事必須要讓倉儲中心的員工知道,同時警示。
“行,媳婦兒,注意安全,有事兒給我打電話。”
“嗯。”
宋千安將聽筒輕輕釦回話機。
清晨的陽光穿透薄霧,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斜斜地打在走廊的地麵上。
宋千安推開門,走到光裡,繼續往前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