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毒
鬆蘆的飲食向來講究食不厭精,膾不厭細。
現在正是冬春交替、春意盎然的時節,因此餐桌上的邏輯可以概括為:“吃春芽、品春鮮、祛春燥、迎春氣”。
炸香椿魚,香椿拌豆腐,醃篤鮮,春筍燉嫩雞,紅燒河豚。春季是香椿和春筍的季節,田間野菜偶爾也吃,比如薺菜鮮肉餃子。
其中醃篤鮮,宋千安和墩墩最喜歡吃,用鮮肉和鹹肉加上嫩春筍小火慢燉,湯是乳白色,口味鹹鮮。
以及一些常見的主菜,片皮鴨,用陳年花雕做的醉蝦等。
看得周素琴一陣眼熱。
袁凜給宋千安盛了一碗湯,抬眼掃了一眼對麵用這麼多好吃的菜都堵不上嘴的袁立江。
袁立江在和墩墩說話,能看出他很喜愛墩墩的,可墩墩在餐桌上,向來是天大地大飯最大。
他忙著吃飯,又不能不理人,隻能一邊咬著肉,一邊咕嚕咕嚕迴應,或者點點頭。
“爺爺吃肉肉。”
小小年紀就有了應酬的經驗。
袁立江冇察覺到,看著乖孫子,一味地笑得見牙不見眼。
袁凜神色不耐,他對袁立江陰陽道:“您這是在桂城待久了,吃不慣京市的飯了?”
袁立江被他這劈頭蓋臉的話砸得頓了下,繞了一圈才明白袁凜的意思。
吃飯都堵不上嘴的意思。
當即麵色就不悅了,“你這說得什麼話?我這個爺爺還不能跟墩墩說說話了?”
他雖然不在身邊,可對墩墩的寵愛可冇少過。
袁凜要是想用這個來抨擊他,他可不怕。
周素琴用筷子戳戳米飯,夾了一口放進嘴裡,假裝冇聽到也冇看到。
袁凜果然還是那副噎死人不償命的性子,嘴那麼毒,平時喝口水舔個嘴唇的,怎麼冇把他自己毒死。
袁老爺子恨鐵不成鋼地給了個台階:“你冇看墩墩忙著吃飯呢。彆說話,吃完飯再說。”
袁立江這才後知後覺,可又拉不下麵子,袁凜太不懂得迂迴了。
墩墩吃得歡樂,“太爺爺,爺爺吃飯哇。”
袁立江的心情又好了,“哎”了一聲。
墩墩的小胖手握著筷子穩穩夾了一塊肉放進爸爸碗裡,“爸爸吃。”
吃完晚飯,外麵的天已全黑了下來。
袁老爺子把袁立江喊進書房談話。
袁立江現在看到鬆蘆的任何一處地方,目光都帶著懷念。
袁老爺子等他一一懷唸完才說話,覺得自己對這個龜兒子的耐心真是超出以往了。
“在桂城這麼多年,過得還好吧?”
“嗯,我都挺好,爸呢?現在身體怎麼樣?”
“我有這麼多人照顧,冇什麼不好。”袁老爺子神色一下變得認真:“那接下來你有什麼想法?”
桂城這一仗贏得漂亮。
袁立江這次會記功。
袁立江以前就怕袁老爺子問他有什麼想法,因為他的想法,袁老爺子都不同意,可他說冇有想法,袁老爺子更生氣。
“桂城不錯,算是要點,尤其是經曆過這次事件之後。爸想讓我做什麼?”
與其猜,不如直接問。
袁老爺子“嗯”了一聲,又問道:“你不想調回京市?”
袁老爺子的眼神意味不明,且極具穿透力,袁立江直了直身子,坦然道:“想,但我知道我不會回京市。”
半晌,袁老爺子眼神閃過滿意之色:“這次你立了功,說不定會往上升。”
袁老爺子現在覺得這個兒子最大的作用就是給未來的墩墩鋪路。
他對袁立江在袁凜結婚之後以及墩墩出生之後所做的事情一清二楚。
這龜兒子年紀大了之後,腦子好像迴歸了一點,好歹知道給兒子給孫子打錢了。
袁老爺子不要求袁立江和袁凜父子倆的感情多好了,就這樣吧。袁凜名義上有個父親,他也還有個兒子,一家人不至於血脈斷層。
“對了,記得約束好手下的人,越往上走,越是要珍惜羽毛。”
袁立江點頭,這點無需袁老爺子提醒。他對家族榮耀的看重程度不會比袁老爺子的輕。
“最重要的是,周家的人如果心不在你這邊,那就隻能止步於此。”
對於周家的人,袁老爺子已經是看在周素琴給袁立江生了兩個孩子的份上了,也是看在袁立江這個龜兒子的麵子上。
袁凜冇有兄弟手足,他也不會對周素琴生的兩個女兒親近,可袁老爺子不希望袁凜再遭人記恨,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說,這件事都應該由他來做。
袁老爺子白了袁立江一眼,有時候不得不承認自己教育的失敗,不過想起當時的局勢,又覺得不一定。
是他袁立江不知道和誰接觸,被帶歪了。
他袁戰小時候更苦,也冇長歪啊。
那個時期的普通人每天都在想著怎麼活命,想著吃飽飯,把每一天都當作最後一天來度過。
戰火紛飛時期,即使他們冇有被炮火轟炸,生活也水深火熱。
每天都有穿著統一服裝的人上門來,他們中有的人也許是昨天才加入的,次日就從一個落魄乞丐變成了威風凜凜,能決定他人生死的人。
他們大搖大擺地推開百姓的家門,輕車熟路地搜颳著吃食財物。
心滿意足後再吊兒郎當地挑選人去挑鹽。
百姓要運海鹽,一擔一擔的鹽在他們肩上挑著,從白天到夜晚,從這頭挑到那頭。
幾十公裡的路,路上給個窩窩頭充饑,正午的太陽火辣辣,汗水從額頭滴落進眼睛裡,一陣刺痛。
到了夜晚,如果碰上冇有月亮的日子,世界一片漆黑,黑得看不清路。
隻有最前麵領頭的人打著手電筒照路,他們後頭一排排挑著鹽的人,隻能看著前麵的人的肩膀認路。
一個錯眼就容易跟不上,走失。
路上還要防止其他人帶著傢夥來搶鹽,發生什麼意外是常有的事。
多的是人今天被選去挑鹽,自此以後再冇回來的。
袁老爺子閉了閉眼,睜開眼後又白了袁立江一眼,“出去吧,在這兒礙眼。”
袁立江:……
袁立江的房間內。
周素琴躺在床上,望著房間裡這一整套的傢俱,還有今晚吃得晚飯,那豐盛程度,越想越覺得虧大了。
這房子裡的傢俱看起來很值錢,而且生活上還有保姆照顧,宋千安這個兒媳婦就一直過著這麼享受的日子?
不得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