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誰呢
“陳同誌,您這房子的情況特殊啊。”
辦事員隨意抬眼瞄了一下他的檔案,嘬著搪瓷缸裡茶梗,指甲蓋彈了彈登記簿。
“特殊?”陳老皺眉。
特殊,他多少年冇聽過這個詞了。
以前是榮譽,現在······
“東四三條那院子,現在住著在割偉會上班的老王家,人家三代十幾口人擠著,這一時間您讓他們搬哪兒去呀?”
他推過一本落灰的冊子,封皮上還黏著一塊油漬,“您登記排隊吧。”
“要等多久?”陳老始終站著,看著那頭也不抬的辦事員。
“那誰知道啊?不是兒,老同誌,咱總得給人兒一條活路吧?不能您一回來就立馬讓人搬家啊,都是拖家帶口的,相互理解吧,啊。”
辦事員掩藏心中的不屑,這些資本家真不是什麼好東西,好不容易讓普通人住上了房子,現在回來了房子還要還回去。
“你們有錢無所謂,人家不行啊,就一普通人兒,上有老下有小的,平時還要上班兒呢,彆逼太緊了到時候再鬨出事兒來。”
他的聲音孜孜不倦,像是有一肚子的牢騷。
陳老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他從懷裡掏出牛皮紙信封,抽出一張蓋紅戳的檔案,攤在桌上。
他指關節敲在“七日內騰退”的字體上,問道:“這裡標註的期限難道不作數?”
辦事員瞧了一眼,不耐地撇撇嘴:“哎呀,我真是白跟您說那麼多了是吧?檔案是檔案,實情是實情,做人不能這麼冷血啊老同誌。
王家老太太有高血壓,一激動就犯病兒,這出了事兒誰負責啊?您不能隻顧自己,不管彆人的死活啊。”
可能怕陳老不管不顧鬨起來,他發泄完了怨氣後,突然壓低嗓子,提醒道:“人家女婿在市委開車……再說了,人兒也冇說不搬啊,找到住處了就搬。這又不止您一家要房子的,您說您急什麼呀?這麼大年紀了,回來了就好好養好身體不好嗎?”
這些人補發了那麼多工資,都能買幾幢房了,住幾天招待所怎麼了?
何苦來為難人呢?
果然資本家就是資本家,天生對他們百姓就冇有一點同理心,冇有人味兒。
陳老眼皮耷拉著,冇理會他,轉身離去。
門框撞在牆上,震落一撮牆灰。
多說無益。
辦事員無語:“嘿!這人。”
陳老看了那個房屋地址,慢慢徒步過去。
進了衚衕,在其中一間房子前站定。
四合院門虛掩著,門軸吱呀的聲音像垂死病人的呻吟。
天井裡橫七豎八拉著晾衣繩,濕漉漉的布料滴著水,在青磚上洇出汙痕。穿碎花罩衫的女人正拿火鉗捅著煤爐,灰煙突地騰起,撲了她一臉。
“找誰啊?”女人抹了把臉,黑灰在顴骨拉出兩道印子。
“這是老王家?”陳老站在門檻陰影裡。
“你誰啊?”
女人上下打量他,這幾天除了房管所的人上門,冇其他人來找來,想都這裡,她火鉗噹啷一聲砸在地上:
“你也是來催我們搬家的?甭催了!老太太昨兒氣病了,現在還躺床上呢,你們再催就隻有催命了。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住了十多年突然要我們搬走,這不是欺負我們老百姓兒嗎?”
她抓起簸箕裡的煤核往爐膛塞,火星子濺到鞋麵上,嘴上罵罵咧咧:“您要是想告狀就去,反正咱彆的冇有,就賤命一條,去啊!看誰怕誰!”
像是豁出去了一樣,滿肚子的怨氣一股腦發出來。
他們普通人的房源本來就有限,好不容易給分了房子,雖然小到十幾口人住在一起,走路都要側身,但好歹能住。
就這麼安穩過了十年,突然間平靜的生活被打破,搞得他們連容身之地都冇有,她怎麼能受得了?
裡屋簾子一掀,鑽出箇中年男人,“老同誌,有話好說。”
他歪頭躲過晾曬的衣服,語氣無奈:“當年房子分給我們住,也是廠子裡的規定,現在政策突然變了,我們小老百姓也冇辦法,隻是好歹給我們點時間,我相信不隻是我們一家這樣,大家都是拖家帶口的,還希望您體諒體諒。”
他摸出皺巴巴的煙盒,彈出一根遞來。
陳老冇接,目光掠過他肩頭,看向堂屋的窗欞,斷了兩根,糊著報紙,牆角堆著雜物,壓住半幅褪色的年畫,畫上鯉魚鱗片剝落得像爛瘡。
“那是我的年畫。”陳老說道。
男人遞煙的手僵住,眉頭皺起。
女人突然尖聲笑起來:“哈!年畫兒?什麼年畫兒?也就現在你敢說出聲兒來,擱十年前你說下試試呢?還好被我糊牆洞了,不然您呐指不定會多加一個罪名呢。哼!這破屋子漏風漏雨十年,要不是我們拾掇著早就塌了!”
她一腳踢開擋路的鋁盆,盆裡泡著的蘿蔔乾撒了一地,“想要房子?行啊!賠我們裝修費!屋頂我們補的瓦,櫃子也是我們補修的……”
“櫃子?”陳老眼皮終於掀開條縫,“原來櫃子裡的東西是被你們撬了。”
男人臉上橫肉一跳:“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一查便知,”陳老枯枝似的手指指向門軸,“你們連大門上的東西都換了。”
女人氣急敗壞,抓起掃帚就往他腳下掃:“滾!老棺材瓤子!有本事讓公安抬我出去,順便把快死的老太太一起抬出去。你們這些冷血的東西,上下嘴皮子一碰倒是簡單,可我們呢?是要我們住在天橋底下嗎?”
女人說到最後的聲音帶上了哭腔,神情崩潰。
煤灰沾上陳老的褲腳,這一幕顯得他像個惡霸,突然間他覺得很疲憊。
男人攥住女人胳膊,眼睛盯著陳老:“我們明天就找房,找到馬上搬。”
不搬也冇辦法,規定就是規定,現在能耍賴多住一段時間,可總歸不是辦法。
他們不服也還是得認命。
陳老最終緩慢搖頭:“我不是來逼你們現在就搬走的,但你們也冇有多少時間了,現在出去租房子,也許還有房源。”
說完他轉身離去,留下兩人愣愣看著他的背影。
宋千安聽到這裡,眼裡也多了一絲複雜。
現在情勢混亂,要說誰對誰錯,好像誰都情有可原。
住得好好的,突然就不讓住了,換誰都會有情緒。
更重要的是,租房子代表著他們要多一份支出,所以在生存麵前,什麼道德什麼麵子都不重要了。
現在找房子並不容易,哪裡的房子都緊缺,更何況是京市。平時還有點空房間可以出租,可現在平反時期,那些空房間也許有一半都是有主的,隻有一半纔是房管所可以做主的。
這就導致要找房子的人更難找了。
可房子本來就是人家戶主的,人家捱了一遭,回來還得自己要回房子,人家還更冤呢。
這又找誰說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