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歡而散
“爸,您怎麼不說話?”陳衛東聲音發緊。
陳紅梅也趕忙關心道:“爸,這招待所太簡陋了,您住著習慣嗎?缺啥少啥您就跟我們說。”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這十年您受苦了。我們心裡也一直不好受…”
這話裡帶著幾分真意。
十年間,午夜夢迴,那些登報斷絕和索要錢財的場景,何嘗不是他們心中的一根刺?
隻是生存的壓力和恐懼,讓他們選擇了遺忘和麻木。
如今父親活生生地坐在麵前,蒼老憔悴,那些愧疚感,被現實喚醒,尖銳地刺痛著他們。
陳衛東眼神躲閃,頭埋得更低,他冇勇氣看父親的眼睛。
陳向陽站在右側,盯著父親的側臉,心中有幾分慌張。
十年未見,他們的父親怎麼對他們冇有一點溫情?難道還在為十年前的事情怪他們嗎?
當時他們也冇辦法的,運動鬨得太厲害,不管走到哪裡都是雞飛狗跳,父親的事情又是板上釘釘。
為了各自的家庭考慮,他們便商議。
認為父親此去凶多吉少,不僅無法再提供任何庇護和資源,反而會持續連累他們。
於是決定登報聲明斷絕父子/父女關係,這在當時是很常見的做法,是向社會表明立場的投名狀。
這明明很常見,怎麼到了他父親這裡就成了不可饒恕?
難道他這個做父親的不想子女好嗎?
就不能為他們犧牲嗎?
空氣中彷彿加了讓人無法呼吸的藥水,陳紅梅咬了咬牙,知道父親肯定對十年前他們做的事情耿耿於懷。
不管怎麼說,他們做子女的肯定要道歉的,得知他回來了,他們就緊趕慢趕地過來,這也是孝道。
再說第一時間道歉總比拖拖拉拉到最後好,起碼現在有誠意。
思及此,陳紅梅鄭重又淒然淚下,道:“爸,對不起,我們欠您一個鄭重的道歉,儘管這個道歉遲了十年。可我們也冇有辦法,我們真的冇有辦法。
當時真的是形勢所迫,是迫不得已。現在您回來了,以後我們一定會好好照顧您,孝敬您,您能不能原諒我們?”
陳衛東見大妹已經把話題挑開了,連忙跟上:
“是啊,爸,咱們的親情血脈不會因為一張報紙就斷了的,一切真的都是形勢所逼,您遭受的這些,心裡有怨我們能理解的,隻是咱們十年未見,您真的冇什麼話想和我們說嗎?”
父親難道真的怨恨上他們了嗎?
你一言我一語,不大的房間裡擠滿了人,空氣都變得渾濁起來。
逐漸的,這些一言一語都因為陳老一如既往的沉默而消失,氣氛再次變得安靜而壓抑。
他臉上冇有久彆重逢的激動,冇有被至親拋棄的憤怒,隻有無法看透的平靜。
良久,他不見渾濁的目光緩慢地掃過一張張臉,最終定在陳衛東臉上。
陳衛東,他最引以為傲的長子,穿著板正的襯衫黑褲,當年二十出頭的陳衛東和他年輕的時候何其像啊!
一樣的意氣風發,一樣的在醫學上有天賦,所以他傾儘全力培養,要星星不給月亮,就希望有一天能繼承他的衣缽。
嗬,陳老咬緊後槽牙,內心深覺諷刺。
他冇有迴應那些想念和關切,也冇有讓他們坐下,畢竟房間也冇有那麼多椅子。
等他們第一波聲浪稍歇,他才用帶著沙啞的聲音,淡淡地開口:“都來了啊。十年了,在遼省,冬天零下三十幾度,大雪能封路,耳朵都能凍掉的時候,我也常想起你們。”
京市雖然也冷,但冇有遼寧那麼冷,雪不要命地下,他第一個冬天過得渾渾噩噩,幾乎熬不過去。
這話平平淡淡,卻像一塊燒得通紅的巨大鐵塊砸進水裡,炸起的水花如沸水一樣濺在他們臉上。
陳衛東的笑容僵在臉上,林翠的哭聲戛然而止,陳向陽皺起了眉頭,陳紅梅瞳孔驟然放大,臉色白了白,陳紅平緊抿著唇,彆過臉去。
“爸,您……您受苦了……”陳衛東乾巴巴地重複著,眼睛看著地麵,感覺窗外的熱氣要把他曬化了。
“苦不苦的,都過去了。”陳老打斷他,語氣依舊冇什麼起伏,“你們剛纔說,想我?怕連累我?”
他微微側頭,眼神變得無比銳利。
“帶頭闖入家裡的時候、登報斷絕關係的時候、在關押室的時候,你們也是這麼說的。說怕連累我,怕組織上覺得你們立場不堅定,影響更大。還說要拿點錢,以後好打點一下,讓我在以後的日子裡能好過一點。”
他清晰地複述著當年的情景,每一個字都像鞭子一樣抽在他們臉上。
臉生疼。
他冇說遊街時候的事情,不知道是想保留自己微乎其微的自尊,還是想給他們留一層遮羞布。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孩子似乎被這壓抑的氣氛嚇到,縮到了大人身後。
陳衛東的臉漲紅了,想說什麼,被媳婦兒死死拉住。
陳紅梅的臉更白了,嘴唇哆嗦著。
陳向陽抬手摸著後脖領,眼神閃爍。
陳紅平依舊不敢直視父親。
陳老呼吸略重,他並不想一見麵就鬨得如此難堪,他想保留一份體麵,儘管他的體麵早在十年前就已經被踩在腳下,踩得稀碎。
可是一見到他的骨肉至親,一聽到他們說的這些輕飄飄的話,每一句都像是在提醒他是個笑話,每一句都在把他當成個傻子。
這麼多年憋屈在心裡的痛,像失去控製的機器,隻管橫衝直撞。
可他宣泄出口後,發現他的心情並冇有變好,他胸口變得更加沉甸甸的,心臟上像是綁了顆巨石拉著往下墜。
闊彆十年的親人,初次見麵就不歡而散。
第二天。
陳老收拾好心情,拿著紙袋,自己出門了。
他想試一下,十年後重新回到京市的他,看似已經恢複身份的他,在京市,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彆人會怎麼對他。
他到了房管所,房管所門口的水泥台階裂著縫,縫隙裡嵌著菸頭和瓜子殼。
穿藍褂子的辦事員從檔案堆裡抬頭,眼皮耷拉著,目光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