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
那一天,是他陳景時做為“人”的尊嚴被徹底碾碎的一天。
曾經象征著醫學聖殿的地方,變成了這場風暴的中心。
主樓前的小廣場上,人聲鼎沸,紅旗招展,大喇叭裡反覆播放著激昂刺耳的語錄歌。
十六七歲,充滿熱血的紅衛兵小將們穿著綠色的仿製軍裝,手臂上戴著紅袖章,臉上洋溢著一種彷彿自己是救世英雄的亢奮。
治病救人的診室一朝成了他的審判場,潔白的牆壁上用黑色墨水寫滿了對他的審判詞,幾個人粗暴地把他從臨時關押室裡扯出來。
他的頭髮被粗暴地剃成了陰陽頭,剩下幾縷頭髮雜亂地貼在滲出汗珠和血痕的頭皮上。
身上穿著一件沾滿汙泥的白色醫生袍,肩膀處已經被撕開,露出裡麵的毛衣。
白色原本是神聖潔白的,醫生袍本來是他作為醫學院教授的權威象征的,此刻卻成了反動學術權威的標簽。
他的胸前被掛上一塊沉重的木牌,粗糙的麻繩勒著脖頸,木牌上用濃墨寫著:打倒反動學術權威陳景時!
名字上還被打上了醒目刺眼的紅色叉叉。
他被粗暴地推出醫院大門,凜冽的寒風瞬間穿透單薄的衣衫,他打了個劇烈的寒顫,牙齒不受控製地咯咯作響。
門外已經聚集了一群被同樣裝扮過的牛鬼蛇神,他的同事和教授,還有老專家們。
他們目光相遇,隻有一片死寂,眼底深處藏著恐懼。
圍觀人的口號聲討伐聲震耳欲聾,他們被驅趕著往前,穿過他熟悉的街道。
他曾無數次在這條路上匆匆趕往手術室,去與死神爭奪生命;他也曾數次在這條路上意氣風發地和其他醫生探討學術。
有人朝他們吐口水,粘稠冰冷的痰液糊在臉上牌子上。
有人撿起地上的小石子,凍硬的土塊砸向他們。
一塊尖利的石頭砸中他的額角,溫熱的血順著皮膚流下,視線變得模糊,一片血色。
汗水、墨汁、血水混合在一起,糊滿了他整張臉,這張臉,再看不出儒雅的麵容。
一些上了年紀的人,眼神躲閃,嘴唇緊閉,臉上是深深的恐懼和無奈。
他們或許認識這位曾經德高望重的陳教授,或許曾是他的病人。
曾經或苦苦哀求希望他做個無所不能的戰神,去鬼門關把他們親人的生命拉回來;
或把他當作再生父母般真心實意地感謝過,給他塞紅包,給他家裡種的農作物,親切地說他是個好醫生。
但此刻,他們隻是低著頭,匆匆走過,不敢有任何表示。
單薄的衣衫無法抵禦嚴寒,身體從最初的刺痛到逐漸麻木,最後隻剩下冰冷,和無法控製的顫抖。
鞋子在混亂中被踩掉了一隻,穿著襪子的腳踩在分佈著碎石的路麵上。
口水、痰液、汙物在前襟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
被石塊砸中的地方,尖銳的疼痛持續著。
可最深的痛苦並非來自皮肉,而是那鋪天蓋地的羞辱,是對他們尊嚴的踐踏。
在每一次被按下頭後,他都倔強地一點點地抬起。
他就是要看看,他就是要看看。
目光所及,是無數張因狂熱而扭曲的臉。
他看到了曾經對他畢恭畢敬的學生,此刻正舉著拳頭,喊得聲嘶力竭;他看到了醫院裡受過他幫助的員工,眼神躲閃,卻依舊跟著人群附和。
世態炎涼,在這一刻屐現得淋漓儘致。
給他最致命一擊的,是在人群的喧囂中,他竭儘全力睜著雙眼,想維護那一丁點骨氣,卻猝不及防看到了三張令他心臟驟停的臉。
原本他以為,斷絕關係是形勢所逼,隻是走一個形式,他們依舊是血濃於水的親人。
卻見她的大女兒衝到近前,在兵小將讚許的目光中,指著車上狼狽不堪的父親,用儘全身力氣尖聲喊道:
“打倒陳景時!打倒這個披著醫生外衣的資產階級!
他···他在家就崇洋媚外,他用外國香水,他還說過國外的醫療器械比我們的好,他就是徹頭徹尾的翻動牌!我和他劃清界限!徹底劃清界限!”
女兒的話語,如同最鋒利的匕首,精準地捅進了陳景時的心臟。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女兒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那眼神,混雜著震驚、心痛。
而後他艱難地移開視線,又在人群邊緣看到了長子,他冇有喊口號,但他躲閃的眼神,微微側過身去彷彿怕被父親認出的姿態,
以及他身邊那個緊緊拽著他胳膊,滿臉嫌惡的兒媳。
這一副避之不及的姿態,比任何口號都讓人心寒。
他的次子擠在人群前麵,五官猙獰,神情激動,也跟著周圍的人一起振臂高呼。
他的眼神甚至冇有在父親身上停留一秒,彷彿他隻是一個陌生的十惡不赦的階級敵人。
那一刻,陳景時的整個世界都崩塌了。
怪不得……
怪不得……
怪不得!
怪不得明明他做了準備,卻還是猝不及防地落得這個下場。
腳下的大地在塌陷,頭頂的天空在旋轉。不被當人的恥辱、血親的背叛、讓他覺得整個世界都在將他拋奔。
他眼前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脖間的繩索彷彿勒進了心臟,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臉上的傷口,可精神上的窒息感遠比肉體的痛苦更其千倍萬倍。
不需要紅衛兵的蠻力,他猛地低下頭,劇烈掙紮起來,左右尋找著,希望有一個可以把他藏起來的地方。
他不要看了,他不要看了。
掙紮間,一滴滾燙的淚水砸落在冰冷肮臟的路麵上。
身後的人突然獰笑起來,不知從哪裡拎來半桶散發著惡臭的臟水,對著他兜頭澆下!
“嘩啦!”
冰冷汙濁帶著腥臭的臟水,以前從不會出現在他視線裡的東西,現在將他渾身澆個濕透。
水流衝開臉上的汙穢,露出慘敗的臉龐,發紫的嘴唇,額頭的傷口顯得格外猙獰。
一陣冷風吹來,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他感到體溫在急速流失,眼前的世界開始旋轉模糊。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最後看到的景象,是他大兒子和二兒子拉著還在喊口號的大女兒,迅速消失在洶湧的人潮中。
他的兒女們,甚至冇有給他一個複雜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