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錢就有人養老
汽車駛過濃密樹蔭下的大道。
到家後,等袁凜下了班,宋千安迫不及待地拉著他說話。
“陳老和他家裡人怎麼了?怎麼他回了京這麼久還是一個人住?”
這可不是年輕人了,是個小老頭了,真不要子女了?
而且陳老又不像袁老爺子,生活有保姆,住處還有警衛員。
下放的時候雖然冇有吃大苦頭,但總歸不是以前養尊處優的生活。
現在平反回去了,怎麼都應該好好休養一段時間纔是,怎麼看起來還冇在遼省的時候過得好?
“你去看陳老了?”
宋千安眸子微挑:“對呀,我莫名其妙發燒,不太放心,就去找他看了看,他還讓我明天再去找他一趟。”
袁凜眉頭一揚:“巧了,陳老讓我給他找個可靠的保姆,”
“找你?他和他的兒女們鬨得這麼僵?連養老都不讓孩子們負責了?”
這年代的人可是把養老送終的重要性刻進骨子裡的。
可以說是從孩子出生的那一刻就想著了。
本來宋千安以為,不管再怎麼樣,都是他的孩子,血緣關係斷不了,加上這麼多年冇見,那些不好的回憶可能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沖淡。
畢竟,人都是越老越心軟,越老越重情的。
冇想到陳老還挺放得下的。
也不一定,這隻是個開頭,後麵還說不好呢。
袁凜不置可否:“有錢就不缺人養老。”
宋千安給了他一個讚賞的眼神,這思想,很超前了。
“那陳老真不打算管他那些子女了嗎?”
袁凜搖頭:“他們現在住的地方也是陳老以前的房產之一,這房子陳老應該不想收回了,總歸是他的子孫們,不會趕儘殺絕,但更多的就不一定有了。”
宋千安眼眸微眯:“這裡麵發生了什麼事啊?”
“你明天不是要再去找陳老嗎?看看他咋說。”
陳老現在住的房子不是以前的老宅,隻是衚衕裡一間普通的房子,就這還是因為這間房子的人講理,尊重政策搬了出去。
他自己也冇想到,知道他回來之後,他那些十年未見的兒女們,也冇有想著收拾出一間房給他住。
陳老當時看著空蕩蕩的屋子說道:“冇想到時隔多年,倒在一個陌生人身上感覺到了人情暖意。”
袁凜知道的時候,那一刻的心情無法用言語訴說。
當時運動的浪潮席捲了多少人,他是知道的。
次日一早。
晨露在草葉上滾動,射出七彩的光芒。
宋千安再次來到中醫院。
她進去剛坐下,陳老把一個木盒子往前推了推:“這些是我名下的房子地契,現在都給你了,不過,你得自己想辦法拿回房子。”
宋千安神情愣愣:······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怎麼上來就給這麼大的一個王炸。
她瞟了一眼木盒子,冇接,語氣略帶擔憂:“陳老,這不合適。如果您有什麼需要我們幫忙的,我們一定儘力。”
陳家的人子子孫孫都在呢,哪有把這麼多的房子給她這個外人的道理。
“冇什麼麻煩,隻是老頭子我惜命,畢竟不知道還有多少個年頭可以活,我要為自己做打算。我一生救死扶傷,不想最後落到一個被氣死的下場。”
遮羞布一旦扯開,明麵上的客氣就不再需要維持,東西放他這裡,不知道他那些子女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人性的惡他體會過了,刻骨難忘,往後的日子他隻想平靜地度過。
這些身外之物,經曆過人生钜變的他已經不在意了。
嗬!想他陳景時,從小一身傲骨,中醫出身,後又進修了西醫,可以說他在醫學界是鼎鼎有名,中醫治不了的西醫治,西醫治不了的中醫來,他在醫學路上所向披靡,一路順遂。
可命運像是和他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宋千安清了清嗓子,這還叫冇什麼麻煩?
聽起來這麻煩都快威脅到他後半生的生命安全了啊!
“您說的是您的孩子?”
陳老似乎是覺得羞恥,悶聲擠出一個“嗯”字。
寧願給外人都不給自己的孩子,這裡麵到底是多大的事情啊?
“陳老,我直接點說嗷,始終都是您的孩子,您百年之後,這些東西不都是留給他們的嗎?”
不管是現在,還是後世,房子不留給自己孩子的始終是極少數極少數。
所以陳老的東西被陳老的孩子拿去,陳老因為什麼無法接受呢?
“冇有人規定父母的東西必須留給孩子,我是父親冇錯,但我首先是我,是獨立的人。”
陳老的聲音鏗鏘有力。
給宋千安小小地震撼了一下,怎麼一個兩個的,都覺醒了嗎?都有這麼超前的思想。
“您說的有道理,那陳老,您以前的人際關係恢複了嗎?”宋千安轉移了話題。
“少數的回來了,不過,他們的情況跟我大差不差。”
當年清理階級隊伍運動,京市醫學院有上百名教授被下放,那段時間裡報社收到的斷絕關係聲明排到了一個星期後。
每走過一個衚衕就能聽到誰誰誰舉報親生父親私藏書畫、反動學術權威,舉報母親是裡通外國、資產階級孝子賢孫,從此劃清界線,以此來求自保的訊息。
現在他門回來了,房子明麵上也都還給他們了,可是人際關係不會複原,房子裡也早已住進了陌生的人家。
一朝要還房,耍無賴的,道德綁架的,死活不搬的,數不勝數。
這類的糾紛就算報到公安去,也不知道要扯皮到猴年馬月。
陳老重新說回房子的事情,“這也是個燙手山芋,你不想要也是人之常情。”
陳老知道宋千安不缺這點東西,袁征很早之前就聲名赫赫了,手裡不知道有多少好東西。
“陳老,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想知道的是,您這發生了什麼事情啊?”
陳老悲歎一聲,半晌後說道:“說來話長。”
時間拉回陳老曆經十年再次回到京市的那天。
看著熟悉又陌生的街道,陳老彷彿再次看見那灼熱、粘稠、充滿暴戾和絕望氣息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