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製衣廠-設計部。
幾顆腦袋湊在一起,看著桌上攤開的幾張圖樣:千篇一律的的確良翻領襯衫、中規中矩的卡其布工裝褲、還有幾款基於軍便服改來的女式上裝。
其中一個人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粗糙的手指在圖紙上點了點,“這……怕是不行啊。廣交會不比內銷,老外眼光刁,去年那些老款式,人家眼皮都不抬一下。今年要是再拿不出點新東西……”
他歎了口氣,冇再說下去,但那沉甸甸的憂慮像鉛塊一樣壓了下來。
新東西?說得容易,在有限的布料、陳舊的機器和根深蒂固的保守觀念裡,談何容易。
車間裡。
上百台縫紉機發出的噪音彙成一股不容忽視的聲浪,頭頂的日光燈散發著慘白的光線,光線落在女工們低垂的腦袋和不停移動的手指上。
靠牆的木架上摞著半人高的樣衣,大多是灰色和藍色的中山裝與的確良襯衫,領口袖口縫得方方正正,像一塊塊規規矩矩的豆腐。
宋千安站在門口看著,眼前的景象堪稱一幅龐大而沉默的黑白背景的勞動圖景。
她的情緒多了一絲莫名的壓抑。
“哎喲,宋同誌?”
打樣師傅異常活潑的聲音喚回宋千安的思緒。
宋千安轉頭看去,打樣師傅的年紀五十左右,雙眼鋥亮。
她朝著打樣師傅點點頭,開門見山:“師傅,我的布料都送過來了吧?”
這是最後一步了,第一步是去紡織廠挑布料,接著拿布料去印染廠做工藝,如果是素衣,那就直接到製衣廠做最後一步。
裁剪、縫製印花布料為成衣。
“您這麼急啊?”
宋千安抬眉,疑惑道:“冇送過來?”
“哦,送過來了。”
宋千安臉上緩緩浮現一個問號,暫時冇在意,繼續問道:“那我上次的襯衫做好了嗎?”
“您現在就要嗎?”
宋千安:??
“嗯···如果您冇做好的話,我現在也要不了啊。”
“那明兒?”
所以就是冇做好唄?
宋千安無法,“那明天我再過來吧。”
反正今天要做新的樣品,明天一樣要過來的。
“哦,不用,我做出來了。”打樣師傅嘿嘿一笑,掂了掂手上拿著的布料:“在這兒呢。”
宋千安:······您逗我玩兒呢。
“師傅,您是地道兒的京市人吧?”
京市人就喜歡逗人玩,說話跟自帶捧哏一樣。
“嘿,那可不。”
打樣師傅把手上的衣服放一邊兒,衝宋千安認真道:“彆閒聊了,您不還要做樣衣呢嘛。”
宋千安氣笑了,笑出了聲。
南北方人永遠都無法同頻,她說的!
打樣師傅:嘿嘿~今兒逗著一小孩兒。
宋千安拿出三張設計稿遞過去,兩套紮染的,一件純色長袍。
打樣師傅接過,拿眼覷她一眼。
一個人設計這麼多款?
這小孩兒莫不是設計天才?
宋千安不知道他心中所想,隻覺得這打樣師傅這時候倒有認真工作的模樣了,拿出染好的麵料鋪開,熟練裁剪,動作利落。
有幾分深藏不露的老裁縫的感覺。
看了幾眼,宋千安便移開目光,拿起了做好的青花襯衫。
熟練地檢查鈕釦,檢查線條、包邊和領子,很完美。
宋千安內心鬆了一口氣,總算是做好一件了。
餘光瞥到打樣師傅忙碌的身影,宋千安想問下這三件什麼時候可以做好,又怕重複剛剛的對話,一時居然有些躊躇?
嚇人,她什麼時候如此膽小了,宋千安開口:“師傅,這三件需要多久呢?”
“您想啥時候拿啊?”打樣師傅頭也不抬。
宋千安漂亮的眼眸成半死魚眼狀,“明天拿行嗎?”
“明兒啊。”
多麼耳熟的三個字。
打樣師傅哈哈一笑:“成啊,明兒您啥時候要啊?”
“明兒上午。”
“行嗷。”
······
宋千安到家就洗了澡換了舒服的衣服窩在沙發上。
而在小樓房不遠處的樹陰下。
羅世英快步走在路上,耷拉著眉眼,麵無表情。
在看見前方走來的人時,臉上的神情瞬間變化。
“覃姐,今天這麼晚回來啊?”她聲音熱情,笑得露出八顆牙齒。
覃光容同樣麵帶笑意:“是啊,馬上到飯點了你這是去哪裡?”
“我兒媳婦在家準備做飯呢,缺少了點輔料,我在家冇事,去服務社看看。”
話語間儼然一副和兒媳婦友好相處,家庭氛圍和諧的樣子。
覃光容臉龐圓圓,臉頰有肉,笑起來很是和藹可親:“真不錯,咋不去隔壁家借一下?這來回跑這麼遠,耽誤做飯時間了。”
提到了敏感人物,羅世英不動聲色:“不耽誤,這長久要用的,還是買一些回來好。”
這政委夫人屬耗子的,見縫就鑽,還總是在背後偷摸著看,明明住得就不遠,偏偏一次都冇和宋千安對上,可她肯定知道宋千安搬來後的發生的事情。
“那也是。”覃光榮附和一句,又自然說道:“你的鄰居就是新來的軍長媳婦兒吧?真不錯,我都聽說了,人長得好看,性格也討喜。”
羅世英揚起一看就很虛假的笑容附和道:“是啊是啊,要麼說是軍長的媳婦兒呢,兩個人都很出色,這才般配嘛。”
老傢夥,你那眼裡的精光都閃瞎我的眼了,想讓我說出不好聽的話來抓我的把柄,想得美。
覃光容臉上的笑容更大:“誰說不是呢,哎要是我們的兒媳婦也這麼優秀就好了。不過你家靜婉也不錯,孝順又懂事,對你言聽計從的,你有福了。”
不說就不說,還冇有彆的話製你?那兒媳婦一點主見都冇有,彆人說什麼話她就隻會咧著不值錢的笑臉說著“是啊是啊”的,好賴話都聽不出來,跟個傻子似的,正好配羅世英這一肚子壞水的。
“哪裡哪裡,你家金枝纔好呢,又聰明又有個性,不管是孃家還是婆家的關係都處得都很好,一般人啊還真冇這聰明勁兒呢。”
一天天的就會亂花錢,覃光容這個婆婆都製不住,想回孃家就回孃家,想往孃家扒拉啥就扒拉啥,偏偏人家還不怕說,怕是覃光容都氣死了吧?
羅世英這下臉上的笑容是真心實意了。
覃光容麵色沉了沉,不過霎那間又恢複,“哎都一樣都一樣。不過話說回來,咱們在這住了這麼多年,還冇這麼好的人緣呢,這家屬院的人啊都是誇她的。”
咱倆鬥有什麼用,冇看見這顆冉冉升起的新星嗎?
“那是人家的本事,再說了袁軍長這麼優秀人又年輕,又是纔剛搬過來的,就算有什麼不對的,我們做長輩的也得多寬容寬容。”
看見了又怎麼樣?剛搬過來的人哪個不被討論過?想讓我做出頭鳥你好坐收漁翁之利,不可能了!上過一次的當,她羅世英死也不可能再上一次。
羅世英想到就氣,裡頭的牙齒咬得咯吱響。
兩人麵上笑著道彆,錯身過後都暗自忒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