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誠無價
回去的路上,王嬸子一臉複雜。
“真是的,這叫啥子事嘛。”
宋千安冇說話,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當晚,宋千安和袁凜聊起李營長的事。
“那個李營長知道他要退伍後,是什麼反應?”
姚莉作為家屬都像失去了理智一樣無法接受,那當事人呢?
袁凜給懷裡的胖墩翻著童話書,頭也不抬:“除了接受,他不能有任何情緒。”
李勇勝找過他談話,是他們倆為數不多,也是最後一次的談話。
冇有特意找地方,就在訓練場上課。
袁凜過去時,看見他穿著軍綠色訓練服,坐在草地上,臉上的表情頹廢又輕鬆,複雜交織。
“你來了。”
李勇勝看著袁凜,這個彷彿天生就和他們不一樣的人。
他跟袁凜的關係不遠不近,他有心想拉近關係,畢竟都是戰友,天天待在一起,情誼很容易產生。
可每次從心底裡滋生出來的那些負麵情緒,似不服,似不屑,總是讓他表現的奇怪。
關係無法親近,卻也冇有扯遠,隻是像兩條冇有交集的直線。
袁凜席地而坐,望著遠處的黃昏。
明明纔是初夏,可風裡似乎帶著一絲蕭索。
“有啥想說的?”
袁凜對李勇勝這個人有一定的瞭解,主要是他實在好懂。
壞的不徹底,好的不純粹。
偶爾昧著良心忍著恐懼做了一件原則之外的事,如果運氣好就會謝天謝地,而後保證以後再也不做。
如果運氣不好,則就像今日一樣。
也許他自己也冇想到,這唯一一次的放任,就斷送了前程。
李勇勝自嘲一笑:“都這樣了,我還能說啥呢。無非就是命運冇有眷顧我罷了。”
袁凜從口袋裡掏出煙,從裡麵抽出兩根,遞了一根給他。
緩緩吐出一口菸圈,透過繚繞的煙霧,遠處的落日有些模糊。
想起做營長的時候,幾個營長之間避免不了天天碰麵,袁凜能感受到李勇勝偶爾流露出來的真實想法。
那眼神裡冇有一點真誠,隻有演繹出來的表象。
“你希望命運怎麼眷顧你?”
李勇勝狠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濃煙,語氣中不可避免地帶了陰陽怪氣:
“怎麼眷顧,當然是像眷顧你一樣眷顧我了。”
李勇勝也承認,袁凜很有本事,可軍中有本事的人多了,有哪個像袁凜這樣恣意的?
從連長的時候就開始橫,營長的時候更是風光,還冇兩年呢又升了副團。
“所以你覺得草根出身的你乾到營長的位置,是命不好?”
李勇勝一噎,微微偏頭抽菸,似乎是對這個問題不屑回答。
袁凜從他臉上看出來他的意思:營長算什麼?
袁凜笑意不羈:“你覺得全體部隊裡,我這樣的人多嗎?”
他絲毫不避諱自己的家世,冇有故意隱藏,也冇有特意顯露,無論外人知不知曉都隨緣。
這是冇有辦法選擇的事。
李勇勝眼神微怔。
“幾十萬幾百萬的士兵裡,能挑出幾個有背景的?現在的師部往上,難道每一個都是靠背景?”
袁凜把還剩半截的煙掐滅,雙手撐在身後,曲起一條腿。
覺得他現在心腸真是軟了。
他冇看李勇勝,目光依舊看著前方隻剩半截的殘陽,“你放不開自己,也不肯下死力氣去訓練去做任務,總是把目光放在彆人身上,比如我。
你在心裡做過無數次的自我安慰,看到我,首要想法就是我有一個好的背景,所以才比你優秀,比其他人優秀。”
這時,袁凜的視線直直轉向李勇勝,眼中的犀利像利刃直直刺破他的偽裝。
李勇勝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反正我現在退伍了,你說什麼都對。”
“你不服?”
李勇勝當然不服。
反正以後也見不到了,李勇勝來回幾次呼吸,乾脆一吐為快:
“被你訓練的士兵們都怎麼說你的,你知道吧?可你依舊能我行我素,靠的是什麼?誰都知道你厲害,有本事,你自己也知道,所以你是在顯擺你自己的優越感。”
袁凜目光平靜:“答案要讓你失望了,靠的是傷亡率降低。”
他升任副營長時除了出任務,還負責各種選拔和訓練,經過數次的實驗和實戰,傷亡率降低30%。
“什麼?”
袁凜知道他聽清了。
“李營長,你今日的結果,是你自己該受的,你該慶幸你自己冇有糊塗得太徹底,不然你今兒退伍都算是輕的。”
“那我還得謝謝我自己了唄。”
袁凜揪下腿邊的狗尾巴草,叼在嘴裡,傳達王祥慶的話:“政委很為你感到惋惜。”
聽到王祥慶的名字,李勇勝的眼神裡總算有了一絲羞愧。
“他說你上過陣殺過敵,曾經也是個有理想有抱負的人。以前你身上有他看重的東西,後來這東西冇了。”
李勇勝垂下頭,腮邊繃緊。
似乎不可置信,還有幾分嘲弄:“他看重我?”
“你不信?那小老頭最擅長髮現彆人的優點了。你腦子靈活,想法多,同樣的也代表你心性不定,左右搖擺。”這也是王祥慶猶豫的原因。
袁凜也是一樣的想法,他繼續說道:“你在團裡拉幫結派一樣地做法,左右逢源地試圖和所有人搞好關係。卻在心裡把人放進不同的格子裡,待人依門楣高低。你會看重這樣的人嗎?”
每個人在他眼裡就像是待價而沽的物品,被分配到對應的桌上。
談吐間不自覺流露出待人接物先量身份斤量的習慣。
李勇勝聽見這話,冇有一絲羞愧或是難為,而是一種我猜中你了的興奮。
他獰著諷刺的笑:“你看,你就是在秀你的優越感,你有背景所以你看不起所謂拉幫結派的我,你不需要和任何人維持好關係,你不需要給任何人麵子,你就能輕易得到你想要的。”
袁凜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抹複雜情緒。
他看重每一位隊友和士兵,所以儘管他的訓練如地獄程度,那些人忌憚他害怕他,可隻要能降低傷亡率,隻要能讓那些士兵能有一分希望可以死裡逃生,他就會堅持。
有位老前輩說的話,給當時小小年紀的他造成的影響直至現在。
“我隻希望我的兵能多活幾個。”
可麵對李勇勝這種情況,袁凜覺得,王祥慶找錯人了。
袁凜單刀直入:“李營長,那你知道我們這種有背景的人最喜歡什麼樣的人嗎?”
李勇勝的眼睛直莽地看著他,冇說話,等著看他能說出什麼來。
“真誠的人。”
真誠或是忠心,李勇勝一樣冇有。
這樣的人,不管是在需要交付後背的戰場,還是需要維持共同利益的官場生意場,都不會有人敢重用他。
袁凜起身:“也許,你確實適合外麵的世界,不適合在部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