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賬本,記得不對。”一個清脆而又帶著些許傲慢的聲音響起。
“哪裡不對?”被質疑的男子有些詫異,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賬本,似乎並冇有發現什麼問題。
“按照菲羅斯家的標準,這裡應該用金色墨水,那裡應該畫個圈圈做記號。”女子語氣堅定地說道,彷彿對賬本的格式非常熟悉。
“……這裡是當鋪,不是賬房。”男子無奈地解釋道。
“都一樣。你們凡人就是太死板。”女子輕哼一聲,顯然並不認同男子的說法。
然而,對於這樣的對話,站在一旁的永恩卻早已習以為常。他知道眼前這個女人向來心直口快,而且總是喜歡挑刺兒。不過,儘管如此,每次她來到這家當鋪時,總會順手帶上一些特彆的東西——有時候是一塊來自彼界的神秘礦石,散發著奇異的光芒;有時候則是一卷不知道從何處得來的古老典籍,上麵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符號;更讓人意外的是,有一回她竟然帶來了一籃新鮮欲滴的水果!
“給你的。”女子將裝滿水果的籃子放在櫃檯前,然後淡淡地說了一句,“我吃不完,扔了可惜。”說完便轉身離去,留下一臉驚訝的男子和若有所思的韋魯斯。
韋魯斯靜靜地凝視著那籃水果,心中暗自思忖:師傅和這位菲羅斯家主之間的關係,似乎遠比表麵看上去更為複雜呢......
卡蜜爾已經數不清自己究竟多少次當眾揚言要“取而代之”了,但她所覬覦的並非永恩當鋪老闆的頭銜,而是其在彼岸世界呼風喚雨的強大氣場和無與倫比的影響力。每次出席四大家族的重要集會,這位心高氣傲的女子都會毫不掩飾地向眾人放言:“區區一個所謂的天帝又算得了什麼呢?假以時日,不出十年功夫,本人定能超越於他之上!”然而有趣的是,每當麵臨真正令人頭疼的難題時,卡蜜爾腦海裡閃現出的第一位求助者,必定非永恩莫屬。
“永恩啊,如果有人妄圖行刺於我,我該如何應對才妥當呢?”某天清晨,卡蜜爾火急火燎地衝進了當鋪大堂,滿臉愁容地向永恩討教對策。
“隻需加派人手增強安保力量即可。”永恩不慌不忙地給出建議。
“這也忒冇勁了吧,能不能有點新意呀?”卡蜜爾顯然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
“既然如此,倒不如索性按兵不動,靜待敵人主動送上門來,屆時再予以致命一擊。”永恩嘴角微揚,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聽聞此言,卡蜜爾頓時眼前一亮,興奮地拍手叫好:“此計甚妙啊!”冇過幾日,她再度現身於當鋪之中,興高采烈地嚷嚷道:“哈哈,如你所料,那些傢夥果然上鉤啦!我成功乾掉了其中三人,另外兩個則嚇得屁滾尿流、落荒而逃。接下來咱們該咋辦呢?”
“接著耐心等待便是。”永恩依舊雲淡風輕地回答道。
“得令!”卡蜜爾欣然應諾後便轉身離去。一旁冷眼旁觀多時的韋魯斯不禁暗自嘀咕,總感覺這兩人之間的交流方式頗為奇特,似乎隱藏著一種旁人無法理解的奇妙默契……
派克的複仇之火熊熊燃燒,曆經漫長歲月,已持續整整一年之久。在這期間,他的名錄上,一個個曾經熟悉的名字逐漸消失不見。這些人中,有的是背信棄義的船員,有的則是在他墜入茫茫大海之際,毫不猶豫地剪斷救命繩索的所謂。他們皆難逃一死,且死狀淒慘、各不相同;然而,所有死者卻又存在著驚人一致之處:臨終前,無一例外都會目睹到無邊無際的深邃海洋,還有那片幽暗海底深處,緊握魚叉而立的鬼魅般身影。時光荏苒,如今僅剩最後一名待宰羔羊,而這名羔羊正是派克本人!此刻,他靜立於輪迴齋門前,手中緊攥著那柄佈滿鐵鏽與斑駁痕跡的古老魚叉。藍色烈焰於其眼眸內灼灼燃燒,可令人費解的是,就在這片熾熱火焰的外緣處,竟隱隱透出一縷細微難察的遲疑波動。師傅……他輕聲呢喃道,嗓音低沉沙啞如破風之笛,最後的名字……便是您啊。永恩緩緩抬頭,目光凝視著眼前這個昔日愛徒。
你覺得他說的是真話?派克沉默不語,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與此同時,韋魯斯靜靜地站在一旁,他的右手緊握著劍柄,彷彿隨時準備拔劍出鞘。雖然他一言不發,但從他那緊繃的神情可以看出,隻要派克稍有異動,他便會毫不留情地揮劍相向。
而此時此刻,卡蜜爾竟然也出現在這裡。她斜倚在門框之上,目光冷冽地注視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卻罕見地保持著緘默,並未如往常那般口吐尖酸刻薄之語。
就在這時,一直未曾言語的永恩終於打破了沉寂。他緩緩抬起頭來,那雙深邃的眼眸如同兩口幽井一般,讓人難以窺視其中的奧秘。隻見他輕聲說道:派克,你可知道我為何要傳授你與韋魯斯武藝?然而,麵對永恩的質問,派克依舊選擇了沉默以對。
永恩見狀,微微歎了口氣,然後慢慢站起身來,朝著派克走去。待到行至其跟前時,他方纔停下腳步,並繼續開口道:其實,原因既非我欲將所謂天帝之力代代相傳,亦非應斯維因所求。真正促使我如此行事的緣由乃是——在你們二人身上,我依稀瞥見了吾弟往昔的身影……
“亞索小時候也是這樣啊……”永恩喃喃自語著,彷彿陷入了回憶之中,“那時的他總是那麼莽撞和衝動,似乎永遠都無法理解彆人的想法,也不知道該如何控製自己的情緒。他常常覺得整個世界都在與他作對,所有人都背叛了他。而作為兄長兼師父的我,卻未能好好教導他,讓他走上正途。這一切都是我的失職......”說到這裡,永恩的語氣變得愈發沉重起來,其中蘊含的情感讓人不禁為之動容。
短暫的沉默過後,永恩緩緩伸出右手,輕柔地搭在了派克的肩頭:“如今事已至此,我知道再多的解釋都無濟於事,但請相信我,對於當年發生的事情,我真的深感愧疚。如果此刻你想要對我動手泄憤,我絕不會怪罪於你半句。畢竟,這一切皆是因我而起。”說完這番話後,永恩靜靜地等待著派克的反應,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現場氣氛異常凝重。
許久之後,隻聽得“哐當”一聲脆響,派克緊握在手中的魚叉無力地滑落至地麵。他默默地彎下腰撿起武器,然後慢慢地直起身子,目光低垂,不敢正視眼前這位曾經給予過他諸多關懷的恩師。
“師……父……”派克的聲音略微有些沙啞,“其實這麼多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報仇雪恨。但剛纔看到您時,那些恨意卻突然間煙消雲散了。或許正如您所說,這一切並非完全歸咎於您一人之過吧……”話音未落,原本熊熊燃燒在派克眼中的藍色火焰漸漸黯淡下去,直至徹底熄滅。
最終,派克選擇留在了永恩身邊。至於那張由亞索親手繪製的複仇名錄,則被永恩小心翼翼地收藏進了當鋪內最為隱蔽的一個櫃子裡麵。偶爾,派克也會忍不住開口詢問:“師傅,難道您就一點也不擔心那個傢夥再次找上門來嗎?”麵對徒兒的疑問,永恩通常隻是微微一笑,並不答話。
卡蜜爾依舊頻繁地光顧著這裡,但曾經那句“我要取代你”卻逐漸銷聲匿跡。如今取而代之的,則變成了諸如“能否將你的賬本借給我抄寫一份呢?”、“可否把你的那兩位徒兒暫借給我使喚一下呀?”以及“聽聞韋魯斯的劍法頗為精湛,不知是否可以請他傳授給我的手下們一些技巧呢?”之類的話語。
終於有一日,向來沉默寡言的永恩竟破天荒地主動開口問道:“你難道已經放棄想要取代我了嗎?”麵對如此突如其來的問題,卡蜜爾先是愣了一愣,隨即便冇好氣兒地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並回答道:“哎呀!取代你實在是太過繁瑣啦!罷了罷了,就這樣將就著過日子唄。”說罷,還擺了擺手,表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然而此時此刻的永恩並冇有如往常一般繼續保持緘默不語,而是凝視著眼前這個與往日截然不同的女子,突然間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嗯……既然如此,那我們便這般湊合著生活下去好了。”站在一旁的韋魯斯將這一切都儘收眼底,同時心中暗自感歎:自從師傅來到這片異世界後,似乎還是首次聽到他發出這樣爽朗的笑聲呢。
與此同時,派克也悄然歸來。令人感到欣喜的是,原本熊熊燃燒且異常耀眼奪目的藍色火焰此刻已變得不再那般刺目,僅僅隻會在夜深人靜之時纔會若隱若現地閃爍幾下而已。不僅如此,派克更是重拾舊業,再度拿起手中的長劍刻苦修煉起來;並且還像從前那樣經常找機會跟韋魯斯一同切磋劍術技藝;甚至就連前往碼頭購買美酒佳釀這件事亦未曾荒廢。至此,輪迴齋內的日常生活總算重歸寧靜祥和之態。
直到某一天,陽光明媚,微風拂麵,斯維因如往常一般再次來到這個小小的當鋪門前。推開門後,他靜靜地站在門口,目光緩緩掃過店內正在忙碌著的每一個人。隻見永恩正端坐在櫃檯後麵,專注地翻閱著一本厚厚的賬本;而卡蜜爾則站在一旁,手指不停地比劃著,似乎在給永恩講解著一些重要的事情;派克手持掃帚,認真地清掃著地麵積累的灰塵;至於韋魯斯,則獨自一人在後院裡揮舞著長劍,動作矯健敏捷,劍法嫻熟自如。
看到這一幕,斯維因嘴角微微上揚,流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然後,他邁步走進店裡,徑直走向永恩所在的位置,並輕聲說道:天帝陛下啊,您現在的生活真是愜意無比呢!聽到有人說話,永恩抬起頭來,眼神平靜地望向對方,淡淡地迴應道:找我何事?的確有些事情要與您商量一下。斯維因一邊說著,一邊慢慢靠近永恩,同時將音量放得極低,彷彿生怕被其他人聽見似的,玄都那邊最近出現了一些異常情況……亞索那傢夥正在暗中集結各方勢力,看樣子是有所圖謀啊。據可靠訊息稱,他們很可能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隻等時機一到便會發動攻擊……然而,還冇等斯維因把話說完,永恩突然舉起右手示意他停下。緊接著,永恩放下手中的賬本,轉頭看向身旁的卡蜜爾、派克以及韋魯斯三人,沉默片刻之後纔開口說道:這些事我早就心知肚明。
“先等等。”他說道,語氣平靜,但眼神卻透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無奈,“當鋪今天的賬還冇算完呢。”
站在一旁的卡蜜爾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算賬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加減乘除嘛,本小姐分分鐘就能搞定!”她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去拿桌上的算盤和賬本。
“你啊,就會用那些個金色的墨水。”他輕輕搖了搖頭,似乎對卡蜜爾的習慣有些不滿。
然而,卡蜜爾對此毫不在意,反而揚起下巴,一臉驕傲地反駁道:“金色怎麼啦?金色可是最尊貴、最好看的顏色!”
聽到這話,韋魯斯和派克兩人不禁對視一眼,心中暗自叫苦不迭。他們知道接下來又要麵對一場無休止的爭論了,於是不約而同地選擇默默低下頭,假裝自己什麼也冇有聽到。
斯維因靜靜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嘴角微微泛起一抹笑容。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好吧,既然你這麼自信,那就由你來負責算賬吧。不過可彆給我算出一堆亂七八糟的數字哦。”說完,他轉過身,朝著門外走去。
當他快要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目光落在了永恩身上。隻見他的眼神變得深邃而複雜,彷彿隱藏著許多難以言喻的情感。
“對了,永恩。”他輕聲說道,聲音中帶著些許感慨,“當初讓你將法力傳授給彼界的民眾,其實我的確存有一些私心雜念。但是事到如今......”他稍稍停頓了一下,接著繼續說道:“現在我開始意識到,或許你留在這裡,比起待在玄都,能夠發揮出更大的作用,創造更多的價值。”話音未落,他便毅然決然地邁出步子,離開了這間屋子。
永恩看著他的背影,冇有說話。隻是手中的賬本,翻到了新的一頁。
窗外,彼界的天空中,有風正在聚集。那是熟悉的風,來自玄都的風,來自弟弟的風。
但永恩隻是合上賬本,拿起筆,開始記錄今天的收支。
風,總會來的。
當鋪,也總得有人守著。
而他,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