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棲霞山北麓的莊子,藏在竹林最深處,若非有人帶路,絕難尋見。高高的青石圍牆爬滿了枯藤,黑漆大門緊閉,門環上蒙著薄灰。
李玉上前推門,門竟是虛掩著的,吱呀一聲洞開,露出裡頭一片死寂。
莊子很大,三進院落,迴廊曲折,假山流水一應俱全,雖不及侯府氣派,卻處處透著精巧與舒適。可此刻,這份精巧裡浸透了人去樓空的狼狽。
正廳的桌上,還擺著未收的半盞殘茶,茶湯已冷透,浮著一層灰濛濛的膜。廂房裡的衣櫃大開,衣物散落一地,梳妝檯上的首飾匣子傾倒,隻剩下幾支不值錢的木簪。廚房的灶膛裡灰燼尚溫,案板上堆著切了一半的青菜,刀還擱在一旁。
一切都顯示著,這裡的人撤離得極其匆忙,彷彿是在某個瞬間接到了必須立刻離開的命令。
“搜。”葉淮然聲音冷硬。
暗衛迅速散開,仔細搜查每個角落。顧山月穿過寂靜的庭院,推開一間顯然是孩童居住的廂房。小床上被褥淩亂,一隻布老虎掉在地上,旁邊還散落著幾個打磨光滑的木製小兵。桌上攤著描紅本子,墨跡未乾透的“人之初”三個字歪歪扭扭,筆就擱在硯臺邊。
她拿起那隻布老虎,針腳細密,布料是上好的杭綢。一個逃難而來、無依無靠的“難民”兄弟,能給孩子用這樣的東西?
“夫人,”李玉從另一間書房快步走出,手裡捧著幾本賬冊和一疊信箋,“找到些東西。”
賬冊記錄著莊子近年來的收支,米糧採買、衣物定製、僕役月錢,一筆筆清晰分明,花銷不菲。而那些信箋......顧山月接過,快速翻閱。字跡各不相同,內容多是些家常問候、孩子學業、身體康健之類,落款有的寫“兄”,有的寫“舅”,稱呼不一,但字裡行間透著親暱。更重要的是,有幾封信提到了“京城生意”、“打點關節”、“吾弟在侯府辛苦”等語。
“看來,住在這裡的不止孫茂一家。”顧山月指尖點著信紙,“‘舅’、‘兄’......孫長峰恐怕把能接濟的族親都安置在這裡了。他們並非不知他的身份,甚至......可能一直在依靠他在侯府的經營過活。”
葉淮然拿起一本賬冊,翻到最後一頁,目光凝住:“撤離是在兩天前。最後一筆採買記錄,是大量的乾糧、飲水和傷藥。”
兩天前——正是天牢裡那老僕拚死告發、孫長峰被收押的訊息剛傳開的時候。孫長峰身陷囹圄,竟還能將訊息傳遞出來,並安排家人火速撤離。他在外頭,果然還有殘餘的死忠勢力。
但聯想到來時路上那群三足鳥死士的瘋狂攔截——他們幾乎是以命換命,不顧傷亡地拖住他們,甚至在被擒前立刻服毒自儘,顯然是得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價爭取時間。經此一役,孫長峰手下這支隱秘力量,恐怕也折損得七七八八了。
“他這是斷尾求生。”葉淮然合上賬冊,眼神冰冷,“犧牲大部分爪牙,換家人安全撤離。隻是......倉促之間,他能把人藏到哪裡去?京城附近,還有什麼地方,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藏下這麼一大家子人?”
顧山月環視這精緻的院落,緩緩道:“能按侯府標準供養家人,說明他早有準備,且財力雄厚。這樣的莊子,或許不止一處。滁州那條線是明,棲霞山是暗,會不會......還有更隱蔽的第三處?”
但線索至此中斷。暗衛將莊子翻了個底朝天,除了那些生活痕跡和賬書信件,再找不到指向新藏身地的蛛絲馬跡。孫長峰就像一隻狡猾的蜘蛛,在網破之前,已將最重要的卵轉移到了安全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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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京城時,暮色已四合。
葉淮然徑直去了書房,將這幾日收集到的、關於葉家舊案的零碎證據一一鋪開。燭光下,他的臉色顯得格外沉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