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禦書房內,龍涎香的氣息沉鬱厚重,卻壓不住瀰漫在空氣中的疲憊。
秦朝靠在紫檀木圈椅裡,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眉宇間是掩飾不住的倦色。他抬手揉了揉額角,看向垂手立在禦案前的葉淮然,聲音帶著幾分沙啞:“侯府的事,朕都聽說了。三司遞上來的摺子......駭人聽聞。”
葉淮然躬身道:“陛下聖明。此案疑點重重,臣亦不敢妄斷,一切但憑三司詳查。”
秦朝“嗯”了一聲,目光在葉淮然臉上停留片刻,忽然嘆了口氣:“淮然,你跟朕說實話......朕這些日子,總覺得精神不濟,夜間多夢,太醫院也診不出個所以然。你常在軍中,可聽說過......什麼能讓人心神不寧、卻又查不出痕跡的東西?”
葉淮然心頭猛地一沉,麵上卻依舊平靜:“臣惶恐。軍中確有提神或安神的藥物,但若說能長期令人夢魘卻無跡可尋......臣未曾聽聞。”
他說的是實話。趙華榮所用的藥,是鬼手張早年所配的偏方,原料罕見,配比詭譎,服下後隻會讓人在特定時辰心神恍惚,多思多夢,藥效一過便如常人,連最精通的太醫也難從脈象上察覺異常。更重要的是,那藥本身無毒,隻會放大服用者心底潛藏的憂慮與暗示——而秦朝心底,最大的憂慮,或許正是他得位的方式,以及對先帝那份複雜難言的愧與畏。
秦朝似乎也冇指望他真能答出什麼,隻是疲憊地揮了揮手:“罷了,許是朕近來思慮過甚。”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飄忽,“說來也怪,朕總夢見先帝......他從前並不喜朕,朕與太子兄長兵戈相向,他更是震怒。可這幾日的夢裡,他卻總對朕垂淚,說他對不住朕,說他當年......聽信讒言,錯判了許多冤案,讓朕務必查明,以安社稷,慰亡靈。”
他抬眼,目光深深看向葉淮然:“淮然,你說......這夢,是真是幻?”
葉淮然袖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他垂下眼簾,避開天子的注視,聲音平穩無波:“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陛下仁孝,心繫天下,或許正是這份至誠,感動了先帝在天之靈。”
秦朝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低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說不清的複雜意味。
“先帝的在天之靈?”他重複了一遍,隨即搖搖頭,語氣陡然一轉,變得直接而銳利,“葉淮然,葉都督的獨子——你的真實身份,朕早在你投軍那年,便知道了。”
“哐當——”
葉淮然猛地抬頭,眼底是無法掩飾的震驚,甚至下意識後退了半步,背脊撞上了殿柱也渾然不覺。他張了張嘴,喉頭乾澀,竟一時失語。
秦朝卻站起身,繞過禦案走到他麵前,伸手虛扶了他一把,阻止了他欲跪下的動作。
“不必驚慌。”皇帝的聲音放緩了些,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推心置腹的坦誠,“當年你隱姓埋名投到朕麾下,朕便派人查過。葉家滿門忠烈,卻落得那般下場......朕心甚痛。之所以一直未說破,一來是覺得你既不願提,必有苦衷;二來......”
他頓了頓,眼神裡掠過一絲沉重:“葉家的案子,是先皇禦筆親批的鐵案。朕登基未穩,根基尚淺,若要推翻先皇裁定,便是自毀長城。朕知道你的委屈,卻一直......無法為你做主。”
葉淮然心頭巨震,望著眼前這位年輕的君主,喉結劇烈滾動,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化為一句嘶啞的:“陛下......”
“所以,當朕連日夢魘,夢見先帝垂淚訴冤時,朕便知道——”秦朝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是你給朕遞了一把梯子,一個能名正言順重啟舊案的臺階。”
他轉過身,負手望向窗外沉沉天色,聲音清晰而堅定:“葉淮然聽旨。”
葉淮然撩袍,鄭重跪地。
“朕受先帝託夢,驚悉前司礦都督葉家一案或有冤情。今特命你,協理三司,重啟此案調查。凡涉案卷宗、人證物證,皆可調閱查驗,朝中各部,需全力配合。”秦朝回身,目光如炬,“朕給你這個權力。你要查什麼,怎麼查,朕不過問。朕隻要一個真相——一個能告慰忠魂、也能讓朕對先帝有所交代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