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晨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鋪開淡淡金斑。藥味未散,混著新沏的茶香,竟有種奇異的安寧。
顧山月將昨夜對著賬冊苦思的發現,一一說與葉淮然聽。指尖點過“棲霞山”與“滁州”兩處標記,聲音清晰:“......他去棲霞山的時日雖有間隔,卻總在月末或月初,且從不在外過夜。若真是登山散心,何必如此刻意?我看,倒像是去確認什麼、或是送什麼東西。”
葉淮然背靠引枕,肩傷仍裹得嚴實,麵色卻已恢復了些許血氣。他凝神聽著,目光掃過賬冊上那些細微的出入,末了點了點頭:“十之八九。孫長峰此人,步步為營,絕不會無的放矢。我會讓李玉安排可靠的人,分兩路去查。”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顧山月,語氣轉沉:“隻是如今謝恆與孫長峰既已聯手,我們在明,他們在暗。往後每一步,都得更加小心。”
顧山月默然片刻,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終究還是問出了那個盤旋心頭許久的問題:“你與皇上的情分......當真不足以提葉家翻案麼?”
葉淮然靜了靜。
燭火在他眼中跳動,映出幾分深沉的、近乎疲憊的清醒。
“月兒,”他緩緩開口,“君臣之間,情分是真,本分更是真。我與他有生死之交,有從龍之功,正因如此,我才更該明白何為‘臣子之道’。葉家的案子是先皇禦筆親判的鐵案,當今聖上以兵變奪位,本就揹負‘不孝不悌’之名,登基這幾年,朝中多少老臣明裡暗裡等著揪他的錯處——此時要他推翻先皇聖裁,無異於授人以柄,逼他自毀根基。”
他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鐵石:“即便他念舊情肯為我犯難,我這個做臣子的,又豈能如此不知進退?那便不是忠直,而是挾恩圖報的佞幸了。”
顧山月聽罷,久久無言。心頭那點微末的希冀徹底熄滅,卻另有一股更堅冷的東西凝結起來——他看得太清,也太苦。
她垂眸思索半晌,忽地抬眼,眸中閃過一絲亮光:“若......不叫他‘推翻’,而叫他‘不得不查’呢?”
葉淮然微怔:“何意?”
顧山月傾身湊近,在他耳邊低語幾句。葉淮然起初蹙眉,繼而眉峰漸舒,眼底光芒愈盛,待她說完,竟低低笑出了聲。
“......虧你想得出來。”他搖頭,笑意卻漫進眼底,“是有些陰損,卻也......恰如其分。”
正說話間,門外傳來李玉壓低的嗓音:“將軍,夫人,有訊息。”
“進。”
李玉推門而入,神色凝重:“謝府今早遞了帖子去侯府,謝恆明日便要去拜訪,說是......商議與......夫人的婚事。”
顧山月與葉淮然對視一眼。
“還有,”李玉又道,“咱們的人盯見,謝恆清早在城東茶樓密會了孫長峰的心腹,談了足有半個時辰。”
屋內一時靜極。
顧山月指尖輕叩桌麵,腦中飛快盤算。
謝恆昨日才與她撕破臉,今日便要大張旗鼓登門“議親”——這是明晃晃的逼宮。孫長峰不敢直接揭穿她與葉淮然的戲碼,卻可借謝恆之手,將她逼回侯府那個囚籠。回去了,便是人為刀俎。
“他想逼我現身。”她冷聲道,“我若回,謝恆便能以議親之名頻頻登門,你我關係難再遮掩;我若不回,他便能在姑姑麵前編排我勾結外人、圖謀不軌——橫豎都是他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