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夜最深時,顧山月回到了城南別院。
葉淮然已經被安置在內室的床榻上,肩上箭矢雖已拔除,傷口也敷了藥,但人仍昏迷著,臉色蒼白得嚇人。鬼手張正在外間淨手,銅盆裡的水染著淡褐色的藥汁,空氣裡瀰漫著苦澀的氣味。
“箭上有毒。”鬼手張見顧山月進來,啞聲道,“是‘見血封喉’的變種,劑量不大,但若再晚上半個時辰,毒性入心脈,神仙難救。”
顧山月心頭一緊,走到床邊。葉淮然閉目躺著,呼吸輕淺,眉心無意識地蹙著,額上沁著細密的冷汗。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觸手滾燙。
“毒已拔除大半,餘下的靠湯藥慢慢清。”鬼手張擦乾手,將一張藥方遞給候在一旁的李玉,“按方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兩個時辰喂一次。今夜若能退燒,便無大礙。”
李玉接過藥方,匆匆去了。鬼手張又看了顧山月一眼,嘆了口氣,轉身退出去,帶上了門。
屋內安靜下來,隻剩燭火偶爾爆開的細響。顧山月在床邊坐下,看著葉淮然昏睡中仍繃緊的側臉,方纔在溪邊謝恆說的那些話,又一字一句地撞回耳中。
“......當年葉家滿門被滅的案子,可能和你父母有關。”
她閉了閉眼,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裙裾。
信嗎?
她不知道。理智告訴她,謝恆此刻與孫長峰勾結,他的話未必可信,很可能是離間之計。可情感深處,卻有個細小的聲音在質問:那葉淮然呢?上次自己問過,他也未主動提過仇傢俱體是誰,總是含糊帶過。若真與她父母無關,他何必隱瞞?
心口像堵了團浸水的棉絮,又沉又悶,喘不過氣。
門外傳來極輕的叩門聲。穀雨端著托盤進來,上頭是一碗清粥和幾碟小菜,還有厚厚一疊賬冊。
“姑娘,您一天冇吃東西了。”穀雨將托盤放在桌上,又指了指那疊賬冊,“這是按您之前的吩咐,從侯府攬月軒和咱們鋪子裡取來的要緊賬目和文書,剛送到的。”
顧山月這才覺得胃裡空得發疼。她強迫自己起身,走到桌邊坐下,草草喝了幾口粥,便推開了碗,翻開了最上麵一本賬冊。
這是她從侯府公中賬目裡私下抄錄的副本,記錄著近五年來府內大項開支與田莊收益。燭光下,墨字密密麻麻,她卻看得極專注——這是她這段時日被困在侯府裡,唯一能光明正大查探的途徑。也是她準備的後手,萬一被孫長峰發現真相,自己離開侯府總要有些收穫。
現在不就用上了。
賬目表麵乾乾淨淨,田莊收成、鋪麵租金、人情往來,一筆筆清晰分明。
讓她在意的是,每月初七、二十一這兩日,賬上總會支出一筆固定數額的銀錢,用途隻寫“外務”。數額不算頂大,但五年下來,累積竟有近萬兩。
她曾旁敲側擊問過安知微,安知微隻道是孫長峰在外有些私交應酬,她也不便多問。
鬼手張查驗莊姨娘屍身後說的那番話,此刻又浮上心頭——“下毒之人,是個懂行的。”
孫長峰懂藥理嗎?未必。但他有錢,有人脈,能弄到鬼手張配的毒,也能驅使三重鳥的殺手。這樣一個心思縝密、手段狠辣的人,為什麼需要謝恆?
她推開賬冊,揉了揉眉心。腦中零碎的線索像散落的珠子,需要一根線穿起來。
趙華榮從宮中遞出的訊息裡提過,孫長峰似有親眷在世,隻是藏得極深。他這些年不斷從侯府賬上挪錢,若真是為了供養外頭的家人,那這些家人,很可能就是他最大的軟肋。
而謝恆......清貴翰林,詩書傳家,在朝中雖無實權,卻有名望,有清譽,更有將來入閣的可能。孫長峰一個贅婿,即便掌著侯府庶務,在真正的權貴圈子裡,依舊缺一份體麵的敲門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