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囚者掙脫牢籠踏往外麵的世界,囚禁者畫地為牢獨自捱過餘生。
大抵故事的結局就是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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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靳發現自己在夢裡描繪沈之言模樣的能力都顯得吃力起來,他有點煩躁抑鬱,覺得自己記性變差了。
佘靳開始懷疑自己老了。
佘筱讓他把心放在肚子裡,因為過完今年的生日他也才三十九歲。離四十歲雖僅差一歲,但離老年癡呆症的發病年齡可還遠著呢。
三十九歲……
佘靳默默咀嚼這個數字,然後又無可避免地推出了另一個數字。
十二年。
原來已經十二年過去了。
這個數字所包含的歲月厚重程度讓佘靳心口沉甸甸,悶得有點難受。
在他決定放手的第六年,人生依然持續,滾滾向前,時光又撥動了好幾年。
原來沈之言已經消失十二年了。
而他,也隻有在夢裡,才能讓沈之言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一眼。
可當他貪婪地想再往前一步,那沉靜的眉眼突然就凝上一層淡淡的厭惡,如鋒利的刀深深插入他心窩,帶來錐心刺骨的痛,逼著他不斷後退。
佘靳,你到底是個什麼怪物,為什麼在愛上一個人之後,想到的不是好好愛他,而是摧毀掉。
冇人能回答佘靳,他也隻能在一遍遍自我詰問中不斷重複警告自己不能去找。
他也不被允許去找。
……再次從夢中驚醒,佘靳已經是下意識地習慣去用指尖碰碰左手無名指上的鑽戒。
佘靳垂眸凝視著,又輕輕摩挲戒托內側刻著的"S",他臉上驚悸神色還未退,就已經被茫然所替代。
因為他現在連午夜夢迴都隻能記得沈之言模糊的輪廓了。
時間開始懲罰這位高高在上的犯人,讓他重複了許多年的夢,也再難看清那個青年的臉。
他原本是能靠著苦澀的回憶捱過一年又一年的,但哪怕是再清晰的記憶也依舊是抵擋不住時間洪流啊。
沈之言這個人在他的記憶裡也越來越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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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升起,裹挾著陽光的溫度,海麵泛起粼粼波光。
佘靳目光追著遠處的海水在有節奏地拍打沙灘,又順著天空的海鷗飛行軌跡落在遠處的遊輪上。
當海風掠過臉頰泛起微微涼意時,這個人才恍然意識到自己已站在原地出神了許久。
這個海島,是佘靳第六次來了。
佘筱曾建議佘靳出去走走,他不知道能去哪。或者說,沈之言永不會去的地方是哪裡。
這樣,他才永遠不會遇到青年,而青年也就不會再怪他學不會放手了。
沈之言不可能去的是哪裡……
佘靳想了很久,當親手燒掉那些曾踏足過的地方而拍下的照片時,他想到了那場遺憾的旅程。
於是,從第六年開始,佘靳每一年都專門會來,而且潛意識裡總想挑個天氣很好的日子。
通常什麼也不做,待一會兒就回去,已經持續了六年。這彷彿就像一種儀式,存在於佘靳自己心中的儀式。
他能去的,也就隻有這個被沈之言遺忘的海島了。
佘靳收回看向海麵的目光,如往常一樣打算離開。有幾個年輕人拿著相機突然朝他過來,他們不好意思地撓頭詢問他現在是否方便,想麻煩他幫忙拍幾張照。
佘靳點頭,接過相機,給這群擺好姿勢站定的少年們拍合照。
宿命大概就是這樣吧,把兩條早已平行的人生軌跡,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又悄然引回了最初的交點。
在佘靳即將拍下最後一張時,他微微調整角度,以至於原本應該聚焦在主角們身上的取景框就這麼稍稍偏移,往斜後方一偏。
於是,就這麼毫無征兆,一道隻在他夢裡才被允許出現的身影,隔著鏡頭猝不及防闖進他的眼裡。
而快門按下,照片已經定格。
佘靳心臟控製不住狂跳,急切抬起頭,卻捕捉不到任何蹤影。
沙灘上依舊人來人往,卻再也找不到那個魂牽夢繞的背影,彷彿剛纔隻是佘靳的錯覺。
少年們道完謝往前走,身後有道聲音叫住他們。
“我能……看一下剛纔的照片嗎?”
其實佘靳已經冇有再去確認的必要了。
那個隻能在夢裡出現的人,即便裹著十幾年未見的光陰,他也不可能會認錯。
可是……
可是這裡鹹濕的海風在提醒佘靳,沈之言不應該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但無可抗拒般地,佘靳還是打開那張照片。旋即,他的整個世界在發出細微的嗡鳴。
照片確實拍得很好——隻是,在畫麵邊緣,有個誤入鏡頭的身影。
世界驟然安靜下來,佘靳攥著相機的手指微微發顫。
被歲月裹挾的思念早已在佘靳這個人身上氾濫成災,他終究還是冇忍住,將癡纏的目光投向那個身影。
原來,這麼輕易就能找到了啊。
就好像是一場很胡鬨的惡作劇,他發了瘋的一遍遍去翻,一遍遍去找,都找不到一個叫沈之言的人。
可偏偏在他最懂得放手的時候,這個人就被髮現了。
不要靠近。
不要觸碰。
不要……重蹈覆轍。
佘靳眼底千情萬緒被剋製地埋藏起來,他把相機還回去。
他們或許是見佘靳盯著照片裡的路人看了很久,就忍不住詢問了:“這人是你朋友嗎?”
“是……”
其實他們連朋友也算不上是。
佘靳垂眸:“不過我們走散了。”
“這裡人這麼少還能走散?”
“走散了?冇有啊……”其中一個少年一臉疑惑看他,突然抬手指向他身後。
“他不就在那邊等你嗎?”
等……等誰……
佘靳有點無措的轉過身,和遠處那個已經看了他很久的人對上視線。
那一刹那,五感彷彿一瞬間關閉重啟。
夢裡模糊看不清的麵容又在此刻清晰起來了。
那雙望向他的眼睛以前總是黯淡無光,總是充滿木然、哀傷。
而現在被時光的細流浸潤,終於不再承載了,又變得明亮清透,漂亮極了。
十幾年不見的人就這麼靜靜站在遠處,海風將他的髮絲吹成溫柔的弧線,連被佘靳看到了也不跑。
似乎真如那群少年說的,在等著佘靳走過去。
可這怎麼可能呢……
佘靳從冇設想過兩人重逢的場景,以至於他都認為這是不是對方在怪他又出現在他麵前了。
所以直到那群少年都走了,佘靳都仍站在原地。
甚至往後退了一步。
因為夢裡的沈之言就是因為他後退才願意停留不走的。
夢境果然是相通的,現實中的沈之言真的朝他走過來了。
佘靳眼尾一酸,不捨地把黏在沈之言身上的目光撕下來,幾乎是屏住了呼吸,他儘量表現得自然。
語氣卻是顯而易見的緊張顫抖。
“我是來看海的,我不是來抓……”
“我知道。”
沈之言麵色還算沉靜,說他知道。
“我也是來看海的。”
佘靳心驀然顫了一下,眼中有某種微弱的熒光在跳動。
他低下頭,想掩飾泛紅的眼眶,卻不可避免的看到對方無名指上的東西在眼前晃了晃。
太陽在上麵折射出細碎的光。
佘靳終於敢望向這個人。
而對方在看著海麵上翻湧的浪花。
海風吹起青年的髮梢,他的聲音也夾雜在風裡飄過來,輕得幾不可聞。
“你選的地方,挺好看的。”
血液灼熱,蔓延至四肢百骸,佘靳忍不住想再次觸碰這個人了。
他輕聲開口:“你這些年……都去了哪裡……”
“去的地方太多了,所以說不完。”
沈之言側過臉,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你要聽嗎?”
佘靳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在因這個又為他心軟的青年而跳得很大聲。
“我想聽。”
他很想沈之言。
“可以嗎……”
“那我們邊走邊說吧。”
沈之言往前走。
“那邊的風景我還冇看夠……”
佘靳急忙追了上去。
他們各自走過冇有對方的十二年,又在冇有任何預謀的情況下,偶然在海邊相遇。
然後像是普通的故人重逢,停下來寒暄。
……
剛纔的幾個少年玩累了,都紛紛躺在沙灘上沐浴陽光。
“看!那不是剛纔幫我們拍照的人嗎?真巧,又碰見他了!”
他們順著方向看過去。
有兩個人並肩而行,正沿著海邊散步,看風景。
“好奇怪……他們怎麼都同時戴著戒指……”
同伴聳肩,表示:“有什麼奇怪的,那肯定是都各自結婚成家了唄,都這麼大歲數了。”
“還是有點奇怪啊……”
那名少年揉了揉眼,再度看過去,依舊有點納悶。
因為他覺得兩人的戒指好像是一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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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故事好像還冇講完,已定的結局被緣分的紅線深深捆綁,又拓出新的起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