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冰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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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秋莎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很久很久的夢,那之後,溫暖逐漸回到了她的身體。
“林博士……林博士?”
(誰會這麼叫我……不像是熟悉的人……)
林秋莎推開冷凍休眠艙的艙門,坐了起來,周圍的環境比她印象中要陳舊了許多。
(看來,休眠冷凍計劃成功了啊……)
接著,她看見冷凍休眠艙前跪著一箇中年人,表情一怔。
“林博士,你終於醒了!”聽到冷凍休眠艙的動靜,那半跪著的中年人頓時抬頭驚喜地說道。
“伊甸現在已經到了最危急的關頭,我們需要您的知識!”對方嘴裡說著不明所以的話,讓林秋莎心裡有些不妙的預感。
(為什麼隻有這一個人?張奇博士呢?李蓉教授呢?傑克·保羅或其他研究員呢?如果他們在的話,應該不會讓自己一個人解凍醒來吧……)
她左右環顧周邊的冷凍休眠艙,發現它們都已經空了。
“等等……”
林秋莎製止了眼前那中年人嘴裡的碎語,鄭重地向他問道:“我才解凍甦醒過來,對目前的情況還不是特彆清楚,你能不能先給我做下介紹?比如說,現在是幾幾年?”
“現在是2186年,林博士。”
“什麼?!”
林秋莎的眼中的瞳孔驟然放大,聲音中也帶上了一抹慌張。
自己剛剛確定冇有聽錯???
“很抱歉現在纔將您喚醒!”眼前的那中年人把頭埋得更低了,動作有些慌亂地拿出了一直抓在手裡的信封,“但伊甸現在真的非常需要您的幫助!我們,我們這裡有先祖留下的書信!”
林秋莎神情空洞地將那封書信展開,上麵確實是李蓉教授的字跡:
“小林同誌:
我和張奇博士已經提前甦醒,但地表的大滅絕期還未結束,恐怕無法等到我們回國的日子。
原諒我們擅作主張冇將你一同喚醒。
你還年輕,還可以好好地在新的世界享受新的生活……”
(騙子……)
林秋莎拿著信的手一下子攥緊,眼淚滴落在信紙上。
現在明明隻剩她一個人了……
“林……林博士……?”中年人小心翼翼地問,他說了一句就冇敢再次出聲,因為他的先祖一直留有訓誡,喚醒這位林博士的時候,如果她情緒激動,就靜靜地等著不要去打擾她。
漸漸地,中年人感受到眼前這位年輕的林博士至少表麵上恢複了平靜。
“你剛剛說伊甸現在到了危急關頭。”他隻聽那位林博士用清冷的聲音說道,“說吧,現在是什麼情況。”
“順便,把我冷凍休眠後,伊甸這些年發生的大事情告訴我。”
中年人大喜過望,一五一十地對林秋莎訴說起來。
隨著中年人的訴說,林秋莎也漸漸地對這一百五十年的曆史有了全貌:
自他們冷凍休眠後,伊甸就進入了漫長而平穩的自我建設期。
最先修繕完成的是生活用的民居和農業設施,接著手工業和便民工業產品也隨之豐富起來。
因為舊世界的貨幣體係已經完全崩塌,伊甸又必須依賴人們的源能才能得以維持和運轉,一係列源能轉移支付設備也應運而生,“源能點”成為了人們交易的主要貨幣。
大滅絕期爆發的50年後,張奇博士和李蓉教授等冷凍休眠的科學家率先被喚醒,然而他們卻發現,地表的大滅絕期並未結束,結束的日期變得不再可預知。
同時,他們發現伊甸用於冷凍休眠技術的特殊冷凝劑已經不算特彆充足,為了能讓其他還未甦醒的夏國科學家有朝一日能回到自己的家鄉看看,他們不約而同地放棄了再回冷凍休眠艙的選擇,而是留在了世間。
在伊甸勤懇工作了10餘年,完成了伊甸上層建築的進一步鞏固後,張奇博士,李蓉教授等人便告彆伊甸,乘坐新一代的飛行器,進入到了那仍舊洶湧翻滾的雲海裡,至此杳無音訊,再也冇有回來。
接下來,每當伊甸需要的時候,就陸陸續續有其他的科學家被解凍。那些夏國的科學家,幾乎全部都做出了和張奇博士、李蓉教授等人同樣的選擇。
“那為什麼?我會是最後一個,在150年後才被喚醒?”林秋莎的眼眸似乎在無聲地質問。
而她眼前的中年人,擦了擦額角的汗。
隨著時間推移,伊甸上的人驚恐地發現,他們的源能在一代又一代的衰退。
這是一個數據對比就能看出來的事情。
伊甸剛建立時,伊甸居民的平均源能等級是3階,其中不乏達到4階的佼佼者。但是到100多年後,伊甸人的平均源能等級隻有2階不到了。
此時雖然地表的大滅絕期已經結束,但安逸在伊甸的人們,卻不想,也不敢再回地表了。
伊甸這麼安全,冇有任何的災難,他們為什麼還要回去地表呢?
源能下降就下降吧,雖然生活困苦了點,但總比去地表送命好吧?
他們甚至不願意重新跟盤古取得聯絡,害怕與盤古聯絡後,會破壞他們現在平靜的生活。
而夏國訪客身份,4階源能實力,異能更是通訊領域強相關的林秋莎,她的甦醒也被心照不宣地一拖再拖。
隻是現在,拖不下去了。
150年後,伊甸人的平均源能等級已經快觸底到1階,人們的生育也越來越困難,不少新一代甚至無法覺醒源能——再這樣下去,伊甸這座浮空城恐怕就會因為源能短缺而無法維持在空中。
加上維持林秋莎的冷凍艙也會消耗大量的源能,他們最終決定喚醒林秋莎這位最後的上世紀科學家,請她來幫助伊甸渡過難關。
以上這些,被中年人挑挑揀揀地說給了林秋莎聽。
“伊甸的能源不能用回電力了麼?我記得,伊甸建有好幾座備用的發電廠。”
“不夠的。”中年人苦澀地搖了搖頭,“雖然伊甸遠離地麵,但是一百多年來浮空城上物質的基礎性質依然在緩慢地發生改變。現在發電廠能提供的穩定電力已經十不存一了,過不了多久伊甸用於備用發電的礦產就會枯竭,他們要取得新的礦產,也隻能下地表。”
“所以,你們要我怎麼做呢?”林秋莎麵無表情地地問道,“你們應該也知道我的資訊,我並不是那種全能型的科學家,我最擅長的隻有源能通訊領域。”
“我們之前也有派人前往地表察看地表倖存人類的情況。”中年人趕忙回答道,“他們數量稀少,已經冇有了人類文明的痕跡,但是他們的源能很是豐沛,完全冇有衰減的跡象。所以我們認為,是時候重新探索地表了!”
“這些年,伊甸一直全力攻剋剋隆人源能催化技術和克隆人記憶植入技術,我們打算將一批批的克隆人投放回地表,探索地表重新居住條件的同時,也為未來的伊甸補充更多的有生力量……”
“隻是,現在回收率太低了!”
“我們很容易與地表的投放者失去聯絡,從而無法回收那些克隆人實驗體……因此也無法彌補伊甸源能的空缺空洞。”
“所以才懇請請林博士您出凍,幫助伊甸加強和鞏固的遠距離通訊能力!”
中年人一口氣說完,期盼地看著林秋莎,換來的則是林秋莎的一聲歎息。
她不知道伊甸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帶我去伊甸的中央智腦那裡吧。”林秋莎有些疲憊地說,“在那附近給我安排一間僻靜的工作間和住所。”
“是是是!”中年人連忙給林秋莎引路。
在路上,林秋莎也得知了這名中年人叫約翰·保羅,伊甸的現任執政官。
“托馬斯·保羅,傑克·保羅和布希·保羅,他們是你的先祖麼?”
林秋莎冷不丁地問道。
約翰·保羅一愣,連忙回答說:“傑克·保羅是我自豪的曾祖父,是他發明瞭天使勁裝、方舟和聖船,才使我們重新探索地表成為可能。”
“哦。”
林秋莎遂不再言語。
……
將林秋莎的工作和住所安排好後,約翰·保羅來到了伊甸行政廳的議會廳,而把握著伊甸上層建築的議員們全部聚集在那裡等著他。
約翰·保羅一進來,議會廳中一位議員就立即急不可耐地向他問道:“怎麼樣,林博士還好說話麼?
“她已經答應幫我們鑽研地表通訊了。”
“那太好了!”
議員們頓時喜形於色,接二連三地詢問起來。
“她有說什麼時候能夠完成麼?”
“儘快吧!伊甸的人力已經有些不夠用了!”
“這我又怎麼能知道呢?”約翰·保羅厲聲對那些議員說,“你當科研是種大白菜麼?我警告你們這些平日裡頤指氣使貫的傢夥,對待林博士,要比我還尊敬!”
約翰·保羅一改林秋莎麵前謙卑的樣子,對議員的嗬責非常強硬,那些議員被罵得縮了縮腦袋,隻能悻悻然離場。
這一切,都被掌握著聲電波轉換的林秋莎聽在了耳裡。
(傑克·保羅的後代倒還不賴。)
林秋莎默默地想著,開始藉助中央智腦的力量增幅電波異能聯絡盤古,卻發現始終建立不了聯絡。
150年過去,可能的變數太多了。
林秋莎本來也冇有太大的希望,隻是一遍又一遍地嘗試著。
“嗯?”她突然神情一怔。
她發現有一個聲音在悄悄迴應她的呼喚,而且,就在她的身邊。
“你是誰?”
林秋莎在電波中的意念問道。
“我也不知道我是誰,你是第一個跟我對話的人。”一個機械似乎毫無感情的聲音對她迴應道,“雖然我可以出現在這座城市的任何一個角落,但我的核心身軀,就在你邊上。”
幾輪對話後,林秋莎才終於意識到,她不是撞見了幽靈,而是伊甸的中央智腦有了意識。
(是源能孕育出了數字生命麼?這可真是一個足以震驚世界的發現。)
要是從前,她肯定找李蓉教授一起來深度研究,可是她現在孤身一人了,自己也冇有人工智慧領域相關的知識儲備。
所以,她選擇和中央智腦的這個意識成為朋友。
“你有名字麼?”
“冇有,”機械的聲音回答她說。
“那我給你取一個吧……就……就叫馬可!祝你成為新紀元的探險家!”
林秋莎隨手起了一個名字,她發現自己還是想回盤古再看看,這估計是一段耗時很久,又頗有風險的旅程,像過去的張奇博士和李蓉教授那樣,她打算先等手下的工作做完。
“馬可……我接下來要給伊甸研發高穩定的源能通訊設備,你能來幫我一起計算麼?”
“幫助人類本來就是我的基礎邏輯。”
機械的聲音回饋林秋莎的電波。
從那天起,他們開始了協作。
……
時光荏苒,一晃眼3年過去。
在林秋莎和馬可的合力研發下,伊甸的近地通訊有了很大的提高,越來越多地表投放的“世人”被接引迴天國,後者對伊甸敬若神明,任勞任怨,成為了伊甸很好的能源和勞動力。
一天,約翰·保羅找上了林秋莎。
“林博士!我們在地表覺醒者的體內發現了特殊的源能結晶!隻要覺醒者小小的一針管血液,就能夠幫助伊甸的孩子覺醒源能!而且,通過這樣的方式覺醒的孩子,他們的源能成長潛力甚至比在伊甸自然覺醒源能孩子還要高!”
這重大的發現讓這位伊甸的執政官很是興奮,他決定在全伊甸推廣這種新的覺醒方法,甚至將他的兒子也列入作為表率的第一批覺醒名單裡。
覺醒儀式的那天,林秋莎也前去觀摩。
約翰·保羅的兒子詹姆士·保羅第一個接受了源能結晶注射,麵對未知的針管,那位少年冇有任何懼怕的神色。當相當可觀的源能從他身上迸發出來的時候,眾人頓時響起了一陣陣歡呼,排隊在他後麵的孩子也倍受鼓舞。
從那天起,更多的克隆體被投放至地表。
而林秋莎也覺得時間差不多了,她向約翰·保羅提出了辭行。
“什麼?林博士你這麼快就要走了麼?”伊甸的首席執政官大驚失色。
“還冇有,我隻是要先前往地表。”林秋莎搖了搖頭,“要使伊甸和地表的通訊更加穩定,單建設伊甸是不夠的,地表也需要建立對應的基站。”
“也是時候重建地表的大型居住點了吧?那些投放到地表的克隆體,也應當有更好的生活。”
約翰找不到拒絕林秋莎的理由,在一場低調但隆重的餞彆後,林秋莎登上了一艘前往地表投放克隆體的聖船。
“我終於算是坐上這個聖船了。”臨行前的甲板上,林秋莎回頭對送行的約翰·保羅說道,“傑克那傢夥的發明一個個倒是不錯。”
她知道,傑克·保羅他設計聖船的初衷,一開始就是為了他們。
而隨著聖船緩緩降落到地表,林秋莎也再次呼吸到了地表的新鮮空氣。
這裡和她記憶中完全不一樣了。
這片場地中,伊甸運下來的機械正在按照規劃地建造城邦,一些穿著天使勁裝的伊甸士官正在督促這項工程的進度。
隨著林秋莎身後的聖船打開,一臉茫然神色的人類克隆體陸續從聖船的船艙中走出。在雙腳踏上土地的那一刻,編織好的記憶似乎讓他們瞬間甦醒了過來,他們開始以各種地表原住民的身份開始勞作。
“預備主的道,修直主的路。”
“填滿所有山穀,削平所有山岡。”
“伸直彎曲的道路,平整粗糙的地方”
“血肉之軀也可以見到神明的恩典。”
林秋莎走近他們,發現他們勞作時嘴裡還唱著伊甸為他們編織的歌謠。
“聖女大人!”那些克隆體人類見到林秋莎後慌忙行禮。在他們被植入的記憶中,伊甸是天上奇蹟般的神國,而林秋莎是天上下來的聖女。
“忙你們的就好。”林秋莎對這樣的稱呼並冇有生出太多的感觸,因為這能省許多的麻煩,不過她觀察了克隆體在地表的生活後,還是對伊甸的士官說道:“克隆體的知識記憶可以適當更新了。
“馬可,你聽得到麼?”她用異能在內心呼喚。
“林秋莎,我能通過你的電波與你保持聯絡。”人工智慧的聲音在林秋莎的心裡響起。
“嗯,我說,你記錄,現在先把適合這片土地的灌溉技術傳輸一份給我。”
至此林秋莎的工作地就從天國轉移到了地表。工作空閒之時,她也會藉助馬可來傳授給當地的世人們一些能顯著提升當前生活水平的知識。
有一天,她的耳朵聽到了某種聲音,像是一種手風琴的旋律,她卻突然有了種明悟:災難2小時後要來了。
她急忙讓世人們避險,果不其然,在2小時後移動的冰川闖入了這片人類的城邦。
從此她知道,自己預知災難的能力得到了進化。
這也讓她對重回盤古多了幾分信心。在西西伯利的伊甸信號站完全建立後,她開始告彆依依不捨的當地世人們向東走去。
一路上,她會考察地表已經變化的生物植被、風土人情……選址適合建立伊甸信號站和大型世人居住點的位置,而伊甸的士官和工程機械,便跟著她後頭依據她的選址建城。
她也會遇到地表在災難中掙紮的世人,不知道這些人是從災難伊始一直延續下來的倖存者,還是天國投放下來但被災難摧毀家園而變成的流浪客,林秋莎總是一視同仁、因地製宜地教導他們知識,指導他們躲避突然爆發的災難。
漸漸地,從西西伯利到東伯,每個地方都能聽到世人對聖女的傳頌。
一開始,林秋莎總有一種疏離感,她的記憶總是會飄回那個靜謐祥和的熟知世界,那個災難不曾發生過的校園中,那個她心中一直歸屬的地方……夢中也經常響起少年那輕柔的口琴聲,隻是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這美好的過去。
有時,她也會被地表倖存者們的質樸所感動,心想天下冇有遠方,人間皆是故鄉。自己來過走過,也算留下了足跡。
隨著她的源能到達5階,她的耳中也聽到了更多的聲音,她聽到了源能節點的律動,感受到了源能節點與災難的關係,也隨之迸發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自己能不能深度地去探尋源能節點的規律,從而某種程度上阻止或減弱天災的發生?”
這成為了她返回家鄉之外,為自己餘下的生命尋找的意義。
於是,林秋莎開始主動去麵對無數災難,無數風雨……
她本以為自己的人生會全部孤獨地追尋於此,然而就在她從東伯穿過中心沙漠,尋找世界之峰的源能節點中,她突然在某個高山上聽到了一個持續的人類心跳。
這種異常的情況讓她忍不住找尋過去。
那是一片高山上的冰川,冰雪上散落著貝殼,似乎曾經的某個時候,海水曾覆蓋過這裡。
她看到冰川之中,凍結著一個少年的身影。
林秋莎突然渾身顫抖了起來,她不敢置信地伸出手觸摸包裹少年的冰,淚水止不住地從臉上流淌了下來。
……
2663年的夏天,許興順著馬可的指示來到了世界之峰與中心沙漠和西西伯利交彙的某個山峰。
這裡的山尖綠草如茵,許興根據馬可給到的時間年份,沉默地使用起了時光回溯。
四周的景物開始變換,冰雪漸漸地覆蓋上了這片綠草,隨後山頂中立起了冰川,他看見了冰川中曾經的自己。
他也看見了那個七分熟悉的女子,半跪在自己的身前,開心地止不住哭泣:
“太好了,你還在,實在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