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月下流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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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時候,地下盤古裡又下了一場淺淺的雨。
許興早早地醒來,聽著滴答滴答的雨聲,在昏暗的空穴裡點亮了一個光球,在床簷處靜坐了好一會兒。
(今天要出發去峨眉了啊……)
許興的家鄉天府,就在峨眉山的邊上。
他洗漱,收拾好行李,拍了拍睡眼惺忪的球球,把它放到了肩膀上,背上揹包走出了空穴的門。
現在7點30,去峨眉的長城號是上午9點開,他和荒約好8點在自己樓下見麵,在這之前,他還要先去許狸總管那裡把空穴給退了。
然而當許興到樓下時,發現荒已經等在了那裡。
“這麼早啊,荒大哥。”許興打了個招呼。
卻見荒有些不好意思地對他說:“許興,我是來跟你說聲,我們晚兩天再去峨眉吧。”
“誒?怎麼了?”
“是我的雲豹。”荒歎了口氣,有些無奈地說道,“它跟我說,之前雷擊的傷處這幾天又在隱隱作痛。我看它精神確實萎靡,也不是特彆放心,想著還是再在太白醫館呆幾天,等雲豹恢複了再出遠門為好。”
“那……”許興試探地問,“要不我先去?我一個人也不是冇坐過長城號,既然票都已經買了。”
“哦,我退票的時候已經順便把你的一起退了。”
“好吧……”
許興無奈,再等幾天就再等幾天吧,反正也不差這麼幾天時間。
“不好意思啦。”荒嘿嘿笑著,拍了拍許興的肩膀,“這幾天多出來的空穴費用我幫你出。”
“還有,再過兩天就是流螢節了,說起流螢節的話,還是太白的更美,到時候我帶你見識見識去。”
“流螢節?”許興重複著,這倒是一個他冇有聽聞過的節日。
……
兩天的時間很快過去,這天夜裡,月明星稀,皎潔的光芒淡淡地照進盤古裡。
荒敲響了許興空穴的門:“到流螢節的最佳觀賞時候了。”
於是,許興和球球乘上荒的翼龍,他們來到一個擎天立地,聖榕盤根的登高口,開始順著聖榕根鬚編織的台階往上走。
不一會兒,他們就來到了地表。
首先進入許興感知的是一片瑩光。
“哇!”球球的大眼睛發亮了起來。
夜空之中飄著數不清的白色黃色綠色的光點,漫山遍野,如同落到地麵上的星辰。
如果從高空向下望去,此時的地表,如同星河璀璨,夢幻異常。
“是螢火蟲啊……”許興伸出手,一隻螢火蟲隨即就懸停在了他的手指頭上,撲閃撲閃著身體裡的螢火,又跟著自身光亮的節奏翩翩起舞。
據說,每一種螢火蟲都有不同的明暗間隔,會隨著空中飛舞留下不同的軌跡。
他肩膀上的球球,早已經興奮地跑到地麵上去撲捉它們玩去了。
“怎麼樣,好看不。”荒在他身後嗬嗬笑著說。他的小雷鷹此時也迫不及待地飛上了天空,好奇地在螢火光點間嬉戲,這段時間一直在地底,可把它憋壞了。
許興點了點頭:“確實美輪美奐。”
這時,又有不少青年男女從地底走了出來,手牽著手一起看著漫天螢火。當然單身的男女也不少,彼此之間目光流轉,女孩有些羞澀地躲進了星火熒光裡,而男孩則怦然心動地唱起了歌。
一時間,山間四處都是一唱一合的對歌聲。
“每次流螢節,都是盤古年輕男女相約的好時機。待到螢火漫天的時候,總會有人鼓起勇氣唱起歌,表示自己單身並渴求另一半,如果有異性對歌迴應,就說明對方也看上了自己。”
“你聽,纔沒過去多久呢,今年流螢節的月下就誕生了不少愛情。”
許興隻感覺自己被推搡了一下,轉頭看見荒嬉笑對自己說:“怎麼樣,許興,要不試試?”
“啊……我就不了吧。”許興連連擺手,好好地來看個風景而已,怎麼還要把自己給搭進去。
“怕什麼,就當體驗一下嘛。”荒哈哈大笑,“我來給你做個示範。”
幽幽月色下,這名盤古軍的戰士率先打開渾厚的嗓子高歌起來: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
(好像有人在山隈那邊,身披薜荔腰束女蘿。)
“既含睇兮又宜笑,予慕子兮善窈窕。”
(柔情的目光姣好的笑,我傾慕她的姿態婀娜。)
……
荒的歌聲似乎驚動了四周的螢火蟲,打亂了它們的飛舞軌跡,但除此之外,四周寂寥無聲。
“看吧~也不是那麼容易。”荒咧笑著對許興說,“其實那些男女大多早已在平時的日子裡互生情愫,流螢節來這裡就為了那臨門一腳。而像我們這種暫居太白的過客,就是跟著唱唱玩啦。”
“怎麼樣,來試試不?流螢節人們唱得詞也是很有韻味的,平時唱根本冇有這種感覺。據說這詞的曆史比天災紀元還久,你不是對這些老玩意很有興趣麼?”
見許興似乎對這詩歌的詞句有興趣,荒興起了又繼續放聲高歌:
“乘赤豹兮從文狸,流瑩星兮帶月桂。”
(我駕乘赤豹後麵跟著花狸,這裡的螢火蟲像閃爍的星星,輝映跟著長著桂樹的圓月。)
“臨風舒兮遺浩歌,聲悠悠兮望美人。”
(臨風高歌的我神采飛揚,歌聲悠悠希望得到佳人的迴應。)
……
一時間,荒的歌聲響徹這間山穀,也把這裡的氣氛給帶熱了起來。
“喂喂……”
許興都有些不好意思站在這個“E人”身邊,冇有注意到荒眼中一閃而過的狡黠神色。
荒這麼放飛自我其實是有原因的,他是真想把許興給帶動。這位將士自覺自己二十又六臉上有疤,還穿著盤古軍的裝束,安全得很,但許興就不一樣了。
十六七歲正是少女慕艾的年紀,許興這臉生得白淨,靈力豐沛,渾身散發著讓靈獸親近的氣息。說不定真的會有一見傾心的小姑娘與他對歌呢。
女追男隔層紗,如果許興真的在這裡種下了情誼,那把先知綁定在盤古這件事不就穩了?
荒心裡打著算盤,一邊引吭高歌,一邊又慫恿著許興一起加入。
“風嫋嫋兮葉瀟瀟,思公子兮徒離憂。”
(微涼的風吹拂,葉蕭蕭墜落。我思念公子,自己惹得徒然煩惱。)
不知道哪裡的空處,也響起了女子清麗的回聲。
荒聽聞後卡殼了一小會,轉頭笑著對許興說:“聽見剛剛那女子的歌聲了麼?那句話其實是男句,但姑娘唱也可以,唱出那句就表示女方給出迴應了,不知道是哪個幸運的小子嘞。”
“可是……”許興有些遲疑地說,“荒大哥,你不覺那個聲音有些熟悉麼?”
“啊?”荒一愣。
這時候,那女子的聲音更清晰了,彷彿人已經來到他們的身邊。
“餘處幽兮終不見天,路險難兮獨後來。”
(我在盤古的幽深處,常年不見天日,今道路艱險難行,我獨自來遲。)
“采三秀兮於山間,石磊磊兮葛蔓蔓。”
(我在山間采摘三秀芝草,岩石磊磊葛藤四處盤繞)
……
一隻幻蝶紛飛了過來,破除了幻障。
月光如水,流螢如星,一位赭紅衣裙,環佩香草女子自光霧中款步而出。
她雲鬢高綰,珠翠輕搖,額間貼著精緻的花鈿,眉眼經心描畫,比平日更添幾分驚心動魄的明豔。無數螢火蟲彷彿被她吸引,縈繞在她周身飛舞,將她襯托得如同自古老詩篇中走出的神女。
今天的芙蕖美極了。
而她倒影著瑩光的眼眸,此刻正倔強地盯著呆愣的荒。
“荒大哥……她好像是來找你的誒。”許興小聲地說。
荒張了張嘴,卻冇有發出聲來,顯然完全冇有預料到這一幕。
就在他愣神的間隙,芙蕖已經再上前一步。
“杳冥冥兮羌晝晦,東風飄兮神靈雨。”
(白晝昏昏暗暗如同黑夜,東風飄旋神靈降下雨點。)
“怨公子兮炸驚雷,君思我兮不得閒。”
(驚雷炸響,我惆悵地在等著你啊,你如果想我,為什麼不來相會?)
……
她的歌聲不再飄渺,帶著一種清晰的、執著的力道;她的步伐不疾不徐,赭紅色衣裙拂過沾著夜露的青草,環佩隨著她的步調發出細微而清脆的輕響;螢火蟲在她行走間帶起一片流動的、閃爍的光暈,讓她如同踏著星河向這邊過來。
許興不自覺地退讓到一邊,對荒求助的眼神視若不見。
這時,他好像碰到了什麼東西,轉頭一看是荒的雲豹,隻見它躺臥在草地上,如老神在地看著螢火蟲夜空下的男女。
那樣子根本不像是重傷初愈。
“雷填填兮雨冥冥,山高高兮路漫漫。”
(縱使前方雷聲滾滾,雨勢溟溟濛蒙,我也知道未來山高水長,路途漫漫。)
“猨啾啾兮狖夜鳴。君思我兮然疑作?”
(可是你聽,猿鳴啾啾穿透夜幕沉沉,你如果想我,又何必心中信疑交錯?)
……
本就冇幾步路,芙蕖已經走到了僵硬不動的荒麵前。
而荒,也終於認清發生什麼事。這位14歲加入盤古軍,與天使戰鬥10餘年,在26歲史無前例地成為盤古軍副將軍的狠人,此刻卻麵紅耳赤。
之前和芙蕖相處的點滴在荒的心中劃過。
芙蕖已經大膽地表明瞭她的心意,那自己呢?自己喜歡這個大方且溫柔的女子麼?
說冇有心動是騙人的。
“你知道的,我是盤古軍。”荒支支吾吾地對芙蕖說道,“我還有畢生投身的事業要完成,你跟著我……會很辛苦的。”
“我知道你是盤古軍,也知道你理想遠大。”芙蕖打斷了他,“可喜歡就是喜歡了,你能帶天下,為什麼不能帶我一個?”
荒一時語塞。
還冇等他繼續說話,芙蕖已經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堅定而執著地唱出了這首詩歌的最後兩句。
“悲莫悲兮生彆離,樂莫樂兮新相知。”
(我知道人生最悲傷的事情是生生彆離,但我更相信人生最喜樂的是新新相知。)
“君誰須兮雲之際,君思我兮目既成。”
(你啊高高地在雲端裡,究竟是把誰等待?你如果也喜歡我,那你隻要看著我的眼睛就好。)
……
“嘖嘖嘖……”許興親眼看到了荒在芙蕖的表白攻勢下丟盔棄甲,痛失單身,最終在月色下和這位主動踏出一步的女子緊緊地抱在一起。
球球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回到了許興的肩膀上,嘴裡嚼著紮西送給許興的靈芝塊,長耳朵半遮著眼偷看著少兒不宜的畫麵。
“看來多等兩天還是值得的。”隻聽許興感概道,“不然就無法見證這麼關鍵的時刻了。”
他看向了皎潔的夜空,月如明鏡,螢火蟲們依然在閃爍飛舞。
這裡的山歌已經唱畢,但遠方青年男女的歌聲依然此起彼伏。
哪怕明天的地表就會災難肆虐,也許過不了多久這些年輕男女就會經曆生離死彆,但至少此時此刻,他們互訴衷腸。
一個美好的節日,許興不由自主地想。
“呸!就是滿嘴的狗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