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華照當年 她以為,他在對往日的時光……
姑雲閒不理解, 江無月為什麼那麼執著的,想要重訪扶蘇聖手。
她以為,他在對往日的時光, 刻舟求劍。
可他喜歡的事那麼少,這樣小小的請求, 姑雲閒不想掃他興。
“——哇你們出去脫胎換骨了?!”
短彆重逢,扶蘇聖手看到他們, 驚訝地繞著江無月轉啊轉, 一點不像花孔雀, 像個轉磨的驢。
他還是一身花裡胡哨, 釵墜亂響,三十多歲的容貌,俏麗風騷的花孔雀。
“嗯……叨擾聖手了。”
江無月被瞅得不自在,尷尬的神情特彆有意思,他微斂著下頜, 有點討饒地抬手,步步後退。
但姑雲閒看他表情,根本是手癢想打扶蘇聖手,又不方便下手。
姑雲閒忍著笑, 拉開扶蘇聖手,“扶蘇你看兩眼得了, 再這麼轉著看, 我就收錢了。”
扶蘇聖手這人細說起來, 也是個愛看臉的,雖然最愛攬鏡自照。
他看著江無月嘖嘖稱奇,“小仙君真是……有幾分姿色,這瞅著半神半妖的, 那詞叫什麼?——仙姿玉色!不愧是月神。”
他趕緊補充了一句,“當然比我還稍遜一籌哈!”
姑雲閒:“當然當然,畢竟是美鳥之家,你家你做主。”
姑雲閒應付了他兩句,又正色道:“不過聖手你得給他診診,底子不如從前了,現在天兒冷了,動不動就見風咳,唉……病美人一個。”
姑雲閒說著去牽江無月冰涼的手,初冬時節,她乍一牽他的手也打哆嗦。江無月見狀,想抽回手,又被她牢牢牽著,慢慢轉成十指相扣。
扶蘇:“我還以為——你們是捨不得我,原來是回這兒看診來了!”
姑雲閒:“哪裡哪裡,當然是想念你的大紅大紫!我還從杏林莊給你薅了一些醫道典籍。”
扶蘇:“杏林莊啊——連我這麼孤陋寡聞,也聽說了杏林莊的事,你們人修搞起同類相殘,真是花樣百出。”
正說著話,扶蘇聖手引著他們入洞府,他花裡胡哨的背影,瞅著比以前還瘦了點。
扶蘇:“暫且不說這些了,待會我給小仙君好好診診,孔萌現在出去上學府了。等我道侶有空,也帶你們見見,她叫溫蘭還記得吧?當初她能複活,也多虧了你們。”
色彩斑斕的小型宮殿,佇立在一大片竹林裡,匾上依舊是四個大字,美鳥之家。
短短幾月,兜兜轉轉,故地重遊。
姑雲閒心裡百感交集,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她牽著愛人的手,隻覺來去匆匆,人生天地間,有如遠行客。
她握著江無月的手,明明是細微的熟悉紋路,入手卻涼得很,怎麼也暖不熱。
姑雲閒再一看,他銀髮雪膚灰瞳,清寂又漂亮,可總覺得有點病怏怏,怎麼看也不順眼,她氣得拉過他的手,很輕地咬了他一口——
讓人憂心的小雪人,愁死我啦!!
江無月輕抬了下眉,他有點莫名其妙,看著她忍不住笑了下,他一言不發的掐訣整淨,然後……把手背蹭在她身上。
哎你個潔癖——
要不是還有外人在,姑雲閒肯定要咬得他亂七八糟,淩亂的青紫,咬得他發著抖推她,不敢再掐訣整淨。
姑雲閒隨便想了下,就脖頸發紅,她撓了撓臉,不自在的清了下嗓子。
江無月看了師尊一眼……嗯,怎麼她咬人也會不好意思……難懂的可愛。
他倆這一路的眉來眼去,勾勾搭搭,按下不表。
醫房。
扶蘇聖手給江無月診脈時,細細問了受傷和恢複經過,他眉眼逐漸低沉,時不時搖頭歎口氣。
姑雲閒嚇得心驚膽戰,猶豫問道:“怎、怎麼了——傷了根本?……我瞅著冇那麼嚴重啊?”
扶蘇聖手一抬眼,“啊,冇有,就是衛陽衰微,表裡俱寒。小仙君撐不住太陰之力,容易寒邪入體,等我擬個升發清陽,和解表裡的方子。”
姑雲閒這才坐穩,“你這一驚一乍,給我嚇得,好幾個醫修切脈都是這個說法。”
扶蘇:“哎——我的方子那怎麼一樣,我可是人妖貫通,比你們的醫修靈活大膽多了。”
姑雲閒:“是是是……扶蘇聖手你是第一神醫。”
扶蘇謙虛道:“一般一般,前三吧。”
他們正聊著,哐噹一聲,溫蘭推門而入,她一身紅裙,風情熱辣,風風火火。
“——老孔雀你怎麼在這,我找你半天了!嗯……居然來客人了,哎呀你怎麼不早說,二位仙君好。”
扶蘇聖手起身介紹:“這我道侶溫蘭,幾百年前也是有名的陣法怪才,就是死太早了,短命鬼一個。”
姑雲閒和江無月也趕緊起身,自報家門。
“大家都彆太拘謹,你們走的時候,溫蘭剛複活,她當時年紀小,可能還不記得你們。”
扶蘇聖手笑了下,笑容逐漸討打,他戲謔道:“溫蘭蘭,真說起來……這位恩人妹妹,當初還抱過你……”
溫蘭複活以後,明明麵容不到二十,但因為頗具風情,顯得很成熟。她境界才練氣期,已經恢複了記憶,一巴掌打在扶蘇聖手腦門,啪嘰一聲,毫不客氣。
那響聲清脆得,給姑江兩人都一哆嗦,一起立正了。
溫蘭:“兩位見笑了,當初複活的經過,我都聽扶蘇說了,多謝兩位仙君小友。”
幾百年冇挨老婆巴掌的扶蘇聖手,反而通體舒泰,他樂顛顛摸摸自己,又湊到溫蘭麵前,“老婆,晚上吃什麼,等我大顯身手!”
溫蘭一臉嫌棄地推開他,“扶蘇你先給兩位小友好好診脈,彆耽誤正事。”
扶蘇:“那是自然。無月小仙君,要不你跟著溫蘭轉轉,就住在以前你們的房間?待會我給你配藥,現下,我診下你師尊的眼睛,看看有冇有後遺症。”
江無月笑了下:“客隨主便,聖手安排就好。”
扶蘇:“溫蘭蘭~你帶這位仙君轉轉,把他們房間的取暖,讓傀儡安排上,這位仙君不好見寒邪。”
溫蘭:“知道了,不許叫溫蘭蘭。”
姑雲閒自己眯了下眼睛,“我感覺……冇什麼後遺症啊?”
姑雲閒看到扶蘇聖手的眼神,隱約感覺……他有點話要說,又改口道:“也行,聖手你再給診斷看看。”
江無月:“細診一下也放心,要不然我等等師尊?”
扶蘇趕緊揮揮手,“你倆冇必要太黏了哈?”
江無月有點不好意思,抿嘴淺淺笑了下,溫蘭領著他安排其他事宜。
扶蘇聖手看他們走了,幾步上前掩了房門,姑雲閒不知怎麼看他的眼神,心裡有些怪異。
她斟酌了下,猶豫開口,“聖手,方纔……是有什麼話,不方便說的嗎?”
扶蘇聖手在屋裡轉了幾圈,然後一屁股坐在凳上,他的指尖,一下一下地敲在桌麵,越敲越用力。
“雲閒小友,這我怎麼說呢……”
扶蘇抬眼看了下她,又低頭歎一口氣,指尖忍不住敲桌麵,那種咚咚的細響,聽得姑雲閒心焦,“你、你有話快說,這不是嚇人嗎?”
扶蘇聖手慢慢敲了幾下,最後像是一錘定音,終於開口。
“我就直說了……小仙君他這麼折騰,活不了多久。”
溫蘭領著江無月,去了他和師尊以前住過的房間。江無月也冇想到,他一踏入這個房間,回憶漫捲心頭,溫情脈脈。
“小仙君,你看看缺什麼,提前給我說,晚上我給你們備好。”
江無月攏了下外氅,他環顧四周,心裡柔情萬千,臉上倒是沉靜。
他忽然開口,問了個南轅北轍的問題,“溫蘭仙君,冒昧問一下,這個洞府的迷魂防禦陣,是你佈下的嗎?”
溫蘭有點意外:“啊……對,怎麼了嗎?”
“興許這話有些唐突,方便的話,可否領我看下陣法核心……我想,維持幾百年不被髮現的迷魂防禦陣,應是有幾分門道……在下想學習一下,多謝仙君。”
“也、也冇那麼厲害了……”
溫蘭有點不好意思地撓臉,“你師尊救過扶蘇,你們也救過我。陣法核心雖說是隱秘,給你倆也是可以看的……”
江無月站在陣法核心前,他銀灰色的眼瞳裡,映著遊動符文,他在陣法符籙方麵,一直學得很好,早已登大道。
幾番生死之間,他對於天道,也有幾分理解。
江無月很快明晰,這套陣法的運行邏輯,他心下有了主意,慢慢安定下來。
江無月:“確有巧思,溫蘭仙君大才。”
溫蘭讓他誇得不好意思,“還行還行,那咱們回去吧?”
“仙君先回去吧,在下四處轉轉,勞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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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叫活不了多久,扶蘇你這什麼意思……話要說清楚。”
姑雲閒看著扶蘇聖手欲言又止,她喉頭哽澀,隻覺得荒唐又恍惚,浮生若夢。
她伸手去抓扶蘇聖手的衣袖,“聖手你斷錯了,那麼多醫修隻說他寒涼過盛,也是可以溫養……聖手你不要誇大其詞。”
扶蘇擺擺手,“他們醫術才哪到哪……對於小仙君的體質,這些都不是根本問題。”
姑雲閒鬆開他的衣袖,慢慢握緊手指:“那……什麼是根本問題?還請聖手指教。”
扶蘇:“花有花期,人有壽夭。”
姑雲閒:“冇聽懂,說人話。”
扶蘇給她斟了茶,“人,妖,包括精怪的化形,都是有一定壽命的,除了鳳凰涅槃,稱得上是不死,世間萬物皆有命數。”
姑雲閒擰著眉問:“所以呢?”
扶蘇:“所以,他折損太厲害了。”
扶蘇聖手指尖點了點茶水,在桌麵畫了個圓,“小仙君本質是用人族體質,運用太陰之力。人修總共就活個幾百年,為什麼同樣是虛神期,有的人能活五六百年,有的人三百年,就開始天人五衰?”
“凡胎是有極限的。”
扶蘇聖手又在大圓裡,畫了好幾個小圓,“小仙君靠太陰之力,挽回傷勢,甚至重回修為,但他人身的壽命,始終有限。這番生死,根本是在燒他之後的壽命……就好比一把利劍,正常使用上百年。短時間砍殺太多,也許一年也就斷了。”
姑雲閒一下抓到重點,“那他之後的壽命,大概有多久?”
扶蘇聖手甩了甩指尖的水漬,“好好調養冇準能上百年……瞎折騰就不好說了,可能就幾十年……他燒不動了,你能明白嗎?”
“他、他還很年輕……冇有辦法嗎?”
扶蘇:“難道我能讓春天的杏花,一直開到冬天?時間攏共就那麼長,好好過日子。”
姑雲閒把杯盞傾斜,茶水清流,掩蓋掉扶蘇聖手畫出的,大大小小的圓。
“我會有辦法的。”
姑雲閒找了一圈冇看到江無月,最後在洞府後的竹林,看到了他。
這個時節,竹林還是鬱鬱蔥蔥的一大片,安靜下來,聽到竹葉細細摩挲的聲音,沙沙如海潮。他披著雪色外氅,髮色銀白,竹青色裡一抹白,渺渺清寂。
姑雲閒從後麵抱了下他,攏好他的氅衣,“你好呀小雪人,在看什麼?”
江無月笑了下,眼神看向鬱鬱竹海,“我在想……這位溫蘭仙君幾百年前,花那麼大精力,佈下這個迷魂防禦陣,簡直比得上大宗門的防禦……當真是……用心良苦。”
“對哦,這個陣法是蠻有門道的。”姑雲閒也跟著看向竹林,“——那也不值得發呆這麼久吧!你看癡啦?”
江無月被她逗笑,低頭親她,柔軟淺淡的香氣,“聖手說了什麼,師尊眼睛怎麼樣?”
姑雲閒看著他銀灰色的眼瞳,一心映著自己,她輕輕地說:
“什麼都冇有,他說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