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後山炸了 去浪跡天涯。
江無月在後山, 尋了處人煙稀少之地,練習劍法。矇昧天色,天地廣闊, 他的身姿飄然,遊雲驚龍。
日出朝陽, 天色漸亮,江無月緩緩收好劍勢。
他估計姑雲閒應該醒了, 也不知怎麼的, 江無月忽然福至心靈, 想用戒指感應一下師尊。
之前姑雲閒眼盲, 江無月送給她的法戒,可以相互聯絡,隻是兩人總是待在一起,很少用過。
江無月朝法戒注入靈力,然後驚訝發現, 法戒的位置在後山。
大清早的,師尊怎麼在後山?
江無月避開杏林莊的巡邏弟子,用和姑雲閒一模一樣的手法,進入防禦法陣, 深入後山禁地。
-
姑雲閒放眼望去,淒紅血海中, 金身羅漢端坐, 空中懸著幾十個白骨牢籠, 籠中的修士,還在喊著救命。
“仙君不要走,仙君救救我!”
場麵一時猶如無間地獄。
姑雲閒苦中作樂地想:“我現在是想走,也走不了啊!”
姑雲閒思來想去, 白骨牢籠裡大多是低階修士,解救下來,反而要照顧他們,還不如先在籠子裡呆著。
姑雲閒再看那金身羅漢,明擺著是墮魔,可佛像莊嚴肅穆,甚至隱隱有金光。
簡直像個真神。
姑雲閒甚至樂了下,比我還能裝蒜。
她明白,一切癥結在這半魔半佛的羅漢身上。
遇事不決,先砍一刀。
姑雲閒腳下一蹬,逼近那神聖的佛像,淩空一刀劈下!
刀刃劈向金身羅漢,發出一種金石相撞的聲音,刀身不斷嗡鳴。
姑雲閒的手,都被震得生疼。
“我佛慈悲。”
金身羅漢一聲歎息。
隻見那金身羅漢,半臉歡喜,半臉憎惡,連眼睛都是一眼上揚,一眼下彎。
喜憎羅漢怪異的雙眼,慢慢睜開,金石做的眼睛,光彩流轉。
看著那金光流轉的眼,姑雲閒忽然一個恍神。
她看到荒川河邊,靈力衰弱的自己,被無月一劍刺死,他俊美的臉上,冇有表情。
她看到大紅喜燭,金玉良緣,江無月握著大紅喜綢,看向她的眼神喜不自禁,眉眼彎彎。
她看到無月抬掌自碎心脈,他的長眉緊皺,淺淡的唇溢位鮮豔的血,他跪著擁住姑雲閒,安靜地倒在她的身邊。
她甚至看到了更遠之前,年少的自己,一頭磕在黃土墳坡前,“娘我走了,我不會再回來了。娘我很想你。”
姑雲閒握著刀,人卻慢慢滑落了下去。
血海之中,浮出血肉圓座,她不由自主地跪下去……
無數的命運交纏,生與死。
姑雲閒心神激盪,她看著金身羅漢,雙眼空茫,精神恍惚。
那泛著金光的阿羅漢,看起來不怒自威,神聖又慈憫,垂憐世人。
命運是如此無常,祂看起來又如此強大,強大得讓人想托付自我。
姑雲閒的背脊慢慢地彎下去,單膝即將跪落,可她卻覺得……她怎麼也跪不下去。
千鈞一髮之際,姑雲閒感覺自己指間一燙,她突然驚醒,倚著刀重新站起來。
“師尊,你在……寺廟裡麵嗎?”
姑雲閒指上的法戒,傳來江無月的聲音,那聲音近在耳邊,熟悉又疑惑。
姑雲閒幾乎是一瞬間,感到安心。
“無月你怎麼來了?!你先彆進來。”
姑雲閒驚訝的看了看,指間的法戒,她騰空遠離那羅漢像,“你這個法戒,怎麼還能聯絡到這裡?”
此處魔域自成一境,有進無出,尋常法器應該也無法聯絡。
法戒那頭江無月沉默了下,聲音有點不自然,“師尊,這對法戒裡,有你的血……也有我的。”
姑雲閒:“……”
她難以置信地看了眼法戒,“你往我身上放定位?”
“是雙向的,隻是師尊冇想過找我……纔沒發現。”
“你天天在我身邊,我找什麼。”
姑雲閒翻來覆去,來回看了看法戒,不由感歎。
“無月你這煉器有點天賦,根據血尋訣改的?隔絕之地也尋到人了,你回頭去煉器閣進修一下。”
“啊?嗯……知道了,師尊你冇事吧?你那邊都什麼聲?”
姑雲閒打量了下四周,血海白骨,奇怪的金身羅漢,以及哀嚎的低級修士。
“冇事,我出來見見世麵。”
姑雲閒又囑咐道,“無月你給玄英長老發個信,讓她來這裡一趟,就說……杏林莊勾結魔族。然後你試著從外麵開個傳送陣。”
姑雲閒再一轉腕,挽了個刀勢。她抬眼看那無堅不摧的金身羅漢,自己虛神期的一刀,不該是這個效果啊。
這羅漢像分明有魔氣,怎麼會帶著神力?
是信仰。
姑雲閒注意到,羅漢像前有十幾盞銅製燃燈,平平無奇的長明燈。
姑雲閒揮刀斬向,那十幾盞燃燈。
刀刃斬向燃燈時,燃燈底下的血肉佛台,驟然生出血肉,籠罩著燃燈。
金身羅漢喃喃念起佛經,血色經文浮現空中,衝著姑雲閒而來。
姑雲閒瞬開結界,根本不理會它的經,“你不要在那裡哇哇叫。”
姑雲閒接連幾刀,橫江斷水,硬壓著刀鋒,往下劈。
那血肉佛台,不斷活動著,姑雲閒順著血肉肌筋的紋理,刀刃斜劈進入佛台。
一刀斬破血肉佛台,一刀熄儘所有燃燈。
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牽動了命數,揮滅燃燈時,姑雲閒隱約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那些燃燈居然是延續命數的,通過血海和燃燈,供養墮魔羅漢。
墮魔羅漢,燃燈維繫羅漢像的信仰,同時燃燈者延續命數。
什麼人的信仰,這十幾盞燃燈就能維繫金身羅漢?
什麼人需要延續命數?
姑雲閒一時來不及細想,她反手一刀劈向金身羅漢。
這一刀,才顯出虛神期的戰力。
金身羅漢的喜憎麵目,慢慢露出幾道裂痕,更顯詭異,隨後四分五裂。整個血海翻湧起潑天紅浪,無數白骨骸手,在血海中抓來抓去。
低黑的天空也搖盪,幾十個白骨牢籠跟著晃盪,白骨牢籠中的修士,傳來驚慌的慘叫。
場麵驚悚之餘,還有幾分好笑。
姑雲閒指間的法戒,傳來江無月的聲音。
“師尊,傳送陣我布好了,寺廟在搖晃,我來幫你?”
“不用不用,我馬上出來。”
姑雲閒接連斬碎白骨牢籠,救下來的元嬰散修,謝了她兩句,麻溜衝著傳送陣跑了。
剩下低階的修士,不會踏空和禦劍的,姑雲閒還費勁拎到傳送陣,得到了一聲聲感謝。
“多謝狗蛋仙君。”
“狗蛋仙君,英明神武!”
姑雲閒:早知道編個大氣一點的名字了。
姑雲閒拎完最後一個修士,也跟著閃身,傳送出血海。
聰明的元嬰散修,早就跑了。
寺廟前,還有十幾號低階修士,烏泱泱等她,見她出來急忙道謝。姑雲閒見狀無語:“還愣著乾嘛,抓緊跑啊!”
姑雲閒把自己和無月的靈船,給了元嬰散修,讓他們帶著低階修士,趕緊走。
修士們登上靈船,做鳥獸散,四下逃竄。
姑雲閒身後,金碧輝煌的寺廟,搖搖欲墜,隨後轟然倒塌。
姑雲閒心道:搞出這麼大動靜,這下肯定要被髮現了,不知道玄英長老,能不能及時趕到。
姑雲閒剛出傳送陣,就被江無月扶住。
進入寺廟不過短短一夜,姑雲閒卻感覺過了幾個月,她撲了下江無月,把他撞得踉蹌。
“無月你簡直是天降救兵,我方纔好想你!”
江無月接連倒退幾步,笑道:“師尊你這是去乾什麼了?”
他身上還帶著晨霧濕潤的涼氣,姑雲閒來不及調戲他,抓著江無月的手腕,急道:“這就說來話長,咱們先快走。”
江無月被她拉著走,他大步跟上,還召出長劍。
“師尊我們去哪?”
姑雲閒回頭看他,在清亮的天光中,她唇邊的笑容,放肆又張揚。
“那當然是……去跟師尊浪跡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