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的震盪尚未完全平息,外麵的廝殺聲、崩塌聲、以及那源自地底的宏大邪惡嗡鳴,共同構成了一曲末日交響。老巫的命令卻如同定海神針,讓慌亂的巫祭們勉強穩住了心神。
“祖靈庇護大陣”是黑岩部族最後的底牌,以營地祖靈洞窟為核心,燃燒儲備的所有特殊礦石與部族世代積累的祖靈信仰之力,構築一個強大的防禦與淨化結界。一旦啟動,至少能暫時隔絕外部煞氣與邪能的直接衝擊,為營地爭取寶貴的喘息時間,但也意味著將部族最後的底蘊一次性耗儘。
“可是,巫,啟動大陣需要時間,而且能量消耗巨大,我們恐怕撐不了太久……”一名年長巫祭聲音發顫。
“那就立刻開始!能撐一刻是一刻!”老巫不容置疑,她枯瘦的手指指向石台上一灘暗紫色的、正從淩雲傷口緩慢滲出的粘稠血液,“用‘淨血石粉’混合‘地心岩乳’,畫‘禁邪圖騰’!將他傷口周圍的邪能暫時封住,阻止進一步侵蝕心脈!”
她又看向昏迷中依然眉頭緊鎖、眉心印記光芒吞吐不定的淩雲:“我要進行‘血祭通靈’,以他體內與那石像同源又相斥的血脈與印記為引,藉助祖靈之力,強行窺探那地底‘網’的核心節點和薄弱之處!這是我們現在唯一可能找到反擊機會的方法!”
“血祭通靈?!”巫祭們大驚失色,“那可是要用施術者精血為引,溝通祖靈深處禁忌知識的秘法!對施術者損耗極大,稍有不慎便會神魂俱損!而且,以他為媒介,萬一引動那印記反噬……”
“冇有時間猶豫了!”老巫厲聲打斷,她蒼老的身軀在此刻爆發出不容置疑的威嚴,“那東西正在完成最後的儀式,一旦成功,所有人都得死!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拚死一搏!立刻準備!”
看到老巫眼中的決絕,巫祭們不敢再言,迅速行動起來。有人奔向祖靈洞窟準備啟動大陣,有人取來珍貴的淨血石粉和地心岩乳,開始圍繞淩雲的身體和石台,用顫抖卻精準的手繪製繁複而古老的禁邪圖騰。
老巫則走到石屋角落一處隱蔽的壁龕前,從中取出一個用整塊暗青色玉石雕成的古樸石盆,以及幾樣散發著蒼涼古老氣息的器物:一根斷裂的、佈滿細密裂紋的古老獸角;一塊顏色暗沉、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的奇異羽毛;還有一小撮用特殊方式儲存的、屬於黑岩部族曆代最強戰士和巫者的傳承骨灰。
她將這些器物小心放入玉盆,然後,用一柄小巧的骨刃,劃開了自己的左手掌心。
深紅色的、帶著濃鬱巫力與生命精華的血液,滴滴答答地落入玉盆之中,與那些古老器物接觸,發出“滋滋”的輕響,並泛起一圈圈微弱的、帶著血色與蒼青色的漣漪。
“以吾之血,為引;以祖靈遺澤,為橋;以古老盟約,為憑……”老巫開始吟唱起音節古奧、旋律蒼涼悲愴的咒文,她的聲音不大,卻彷彿與腳下的大地、與營地深處的祖靈洞窟產生了共鳴。
隨著她的吟唱,玉盆中的血液開始逆流而上,如同有生命的藤蔓,沿著盆壁蔓延,將那些古老器物包裹、浸潤。那斷裂的獸角微微發亮,裂紋中透出青光;那暗沉羽毛輕輕顫動,彷彿要振翅高飛;傳承骨灰則在血液中緩緩旋轉,散發出星星點點的微光。
石屋內,禁邪圖騰已經繪製完畢。淨血石粉與地心岩乳混合的顏料,在地上和石台周圍形成了一個收縮的、不斷明滅的暗紅色光環,將淩雲籠罩在內。光環散發出穩定的淨化之力,確實暫時抑製住了傷口處暗紫邪能的擴散,淩雲緊鎖的眉頭似乎也舒展了一絲。
但外界,那地底的嗡鳴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彷彿有什麼龐然巨物正破土而出!營地的震動更加劇烈,石屋頂部已經開始有碎石掉落。
“大陣!啟動大陣!”外麵傳來哈魯聲嘶力竭的咆哮。
轟!
一股溫暖、渾厚、帶著無儘歲月沉澱感的土黃色光芒,猛地從營地中央的祖靈洞窟方向爆發開來!光芒迅速擴散,形成一個倒扣的碗狀光罩,將整個黑岩營地籠罩其中!
光罩之外,暗紫色的煞氣狂潮與狂暴的獸潮狠狠撞在光罩上,激起劇烈的漣漪和爆鳴,卻無法立刻將其攻破。光罩之內,那股令人窒息的邪惡壓迫感頓時減輕了不少,空氣中的煞氣濃度也開始緩慢下降。
祖靈庇護大陣,啟動了!為營地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
但主持大陣的巫祭們能感覺到,光罩的能量正在被外界的瘋狂攻擊和地底邪能的侵蝕飛速消耗,絕對支撐不了多久。
石屋內,老巫的吟唱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她玉盆中的血液已經完全化為了粘稠的、散發著青紅雙色光芒的液態能量,其中懸浮著那些被啟用的古老器物。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彷彿能刺破虛空。她伸出沾滿自己血液的右手食指,猛地點向石台上淩雲眉心那瘋狂閃爍的幽瞳印記!
“祖靈在上,以血為引,以魂為舟——通!”
嗡——!!!
一股難以形容的精神洪流,以老巫的手指為媒介,通過那幽瞳印記,強行轟入了淩雲的識海深處!
這不是攻擊,而是一種極其霸道、卻又帶著明確指向性的連接與引導!
淩雲那本就因衝擊而混亂脆弱的識海,頓時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麵,掀起了滔天巨浪!祖靈守心訣構築的精神壁壘在這股外來力量的衝擊下搖搖欲墜,骨舟吊墜應激性地爆發出淡金色光芒護持核心,幽瞳印記則像是被徹底激怒,爆發出更加冰冷狂暴的意念,試圖將這股“入侵”的力量撕碎、汙染!
“穩住!隨我的指引!”老巫的意念如同驚濤駭浪中的燈塔,強行在淩雲混亂的識海中開辟出一條通道!她的意念中,蘊含著黑岩部族無數代人對這片土地的認知、對祖靈的信仰、以及此刻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找到敵人弱點的決絕意誌!
在這股強大意誌的引導和骨舟吊墜的庇護下,淩雲的意識被強行凝聚、拔高,彷彿瞬間超越了肉體的束縛,以一種奇特的“俯瞰”視角,“看”向了腳下的大地深處。
不,不是看,是感知。
他“看到”了老巫口中的那張“網”——無數條被暗紫色邪能汙染的粗壯地脈,如同發光的、扭曲的血管,從四麵八方(包括黑岩營地所在的山體之下)延伸出來,向著岩壁深處那個巨大的、如同心臟般搏動的暗紫色能量漩渦彙聚。每一條地脈上,都分佈著數個到數十個不等、如同節點般閃爍的暗紅色光點——那是侵染之柱在地脈中的投影!
整個網絡,覆蓋範圍遠超他的想象,幾乎籠罩了這片荒原近半的區域!而黑岩營地,正處在這張“網”的西北邊緣,一條相對次要的地脈支流上。
此刻,這張“網”正在瘋狂地脈動著,從每一個“節點”(侵染之柱),從每一條被汙染的地脈中,抽取著海量的煞氣、地脈能量,甚至……某種來自地表生靈死亡時散逸的生命與靈魂精華(從獸潮戰場方向傳來的絲絲縷縷),全部灌注向岩壁深處的那個“心臟”!
那“心臟”(能量漩渦)的搏動越來越有力,散發出的威壓越來越恐怖,其核心處,一個更加深邃、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奇點正在緩緩成型!那石像冰冷怨毒的意誌,正與這個即將成型的黑暗奇點緊密結合,彷彿要借其完成最終的“蛻變”或“降臨”!
“節點……薄弱處……”老巫的意念在淩雲感知中急切地迴響,引導著他的意識沿著地脈網絡快速掃描。
淩雲強忍著被這宏大邪惡景象衝擊帶來的暈眩和噁心感,集中全部精神。在骨舟吊墜那微弱的星芒照耀下(此刻吊墜似乎因這特殊的“通靈”狀態而異常活躍),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些異常:
並非所有“節點”(侵染之柱)的亮度都一樣。有些節點光芒熾烈,抽取和輸送能量的效率極高;有些則相對黯淡,甚至有些明滅不定,似乎與地脈的連接並不穩固。
尤其是……在距離黑岩營地相對較近的西北邊緣,靠近他們之前摧毀那座石塔的方向,有一條地脈支流上的幾個節點,光芒明顯比其他地方黯淡且不穩定!似乎因為那座石塔被毀,導致這條支流的汙染和能量輸送出現了“斷點”或“淤塞”!
而更關鍵的是,淩雲在這些相對黯淡的節點附近,感知到了一些與骨舟吊墜星芒、與他自身血火、甚至與祖靈庇護大陣散發出的土黃光芒產生微弱共鳴的“秩序”或“淨化”能量殘留!這些殘留很可能是黑岩部族世代在此活動、祭祀、乃至之前戰鬥留下的痕跡,它們如同礁石,頑固地抵抗著邪能網絡的完全侵蝕,造成了節點的不穩定!
“就是那裡!”淩雲的精神波動與老巫的意念瞬間同步,同時鎖定了那條支流上最黯淡、能量流動最滯澀的兩個相鄰節點!
通過這兩個節點,或許是破壞這張“網”,乾擾甚至阻斷能量向“心臟”灌注的最佳切入點!如果能同時摧毀或嚴重乾擾這兩個節點,很可能導致這一整條支流癱瘓,甚至引發整個邪能網絡的區域性紊亂,為營地爭取更多時間,也為後續可能的反擊創造機會!
“找到了!”老巫的精神傳來一陣劇烈的疲憊與振奮交織的波動。維持這種程度的“血祭通靈”,對她的消耗是毀滅性的,她的臉色已如金紙,氣息萎靡到了極點。
但她的眼神依舊灼亮:“位置……傳給我……和哈魯……”
就在她試圖將感知到的節點位置資訊,通過殘存的通靈連接傳遞給外界時——
異變陡生!
那岩壁深處的“心臟”(能量漩渦)似乎感應到了這次跨越空間的“窺探”,其核心那即將成型的黑暗奇點中,石像那冰冷怨毒的意誌,如同被徹底激怒的凶獸,順著幽瞳印記與淩雲識海的連接,反向追蹤而來!
一股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凝練、充滿毀滅氣息的暗紫色精神洪流,如同滅世海嘯,沿著那無形的連接通道,狠狠撞向淩雲與老巫共同維繫的精神通道!
“不好!”老巫厲聲驚呼,試圖切斷連接。
但已經晚了!
轟——!!!
恐怖的意念衝擊,同時作用在淩雲和老巫的意識上!
哇!
老巫仰天噴出一大口暗紅色的、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向後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滑落在地,氣息瞬間微弱到近乎消失,手中的玉盆“哐當”摔碎,裡麵的青紅能量液濺得到處都是。
而石台上的淩雲,更是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痛苦嘶吼!七竅同時飆血!眉心那幽瞳印記徹底燃燒起來,化作一道暗紫色的火焰紋路,瘋狂地灼燒著他的神魂與肉體!識海中的圖騰圖卷瞬間佈滿裂痕,骨舟吊墜的淡金色光芒也被壓製到極限,搖搖欲墜!
血祭通靈被強行中斷,並遭到了最凶猛的反噬!
然而,就在淩雲意識即將被這最後的反噬徹底沖垮、神魂俱滅的千鈞一髮之際——
那枚一直被他緊握在右手中、沾滿了他自己鮮血和暗紫邪能的石匕,以及胸口那枚被壓製到極限的骨舟吊墜,還有地上那由淨血石粉和地心岩乳繪製的、正在老巫鮮血濺灑下發出哀鳴般光芒的禁邪圖騰——
三者之間,彷彿因為主人瀕死的危機、因為共同的敵人、因為此刻石屋內濃鬱到極點的混亂能量(血氣、巫力、邪能、祖靈之力)的刺激,產生了某種超越常態的、近乎本能的共鳴與融合!
嗡!
石匕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暗紅色熾烈光芒,匕身紋路如同岩漿流淌!
骨舟吊墜的淡金色星芒不再僅僅是護持,而是與石匕的光芒主動交織!
禁邪圖騰的光環也猛然收縮,所有能量不再散逸,全部湧向淩雲的身體!
三股性質迥異(血火、星穹秩序、大地淨化),卻在此刻因共同目標而暫時達成“共識”的力量,在淩雲瀕臨崩潰的身體和識海邊緣,強行構築了一層極其脆弱、卻真實存在的三重防護!
這防護,堪堪擋住了那暗紫色精神洪流最後的、也是最致命的一波衝擊餘波!
淩雲那即將熄滅的意識火花,被這最後一層防護死死護住,冇有徹底湮滅。
他眼前徹底陷入黑暗,失去了所有知覺。
但在徹底昏迷前,那最後鎖定的兩個黯淡節點座標,以及老巫拚死傳遞出的、關於“節點”、“支流”、“薄弱處”的關鍵資訊碎片,如同烙印,深深印在了他意識的最後殘響中。
石屋內,一片死寂。
隻有破碎的玉盆、濺射的鮮血、黯淡的圖騰、以及兩個倒地不起、生死不知的身影。
屋外,祖靈庇護大陣的光罩在獸潮與邪能的瘋狂衝擊下,光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速黯淡。
哈魯浴血奮戰在陣線最前沿,他感受到了石屋內那股恐怖的能量爆發與戛然而止的死寂,也隱約收到了老巫最後傳遞出的、極其模糊的方位資訊。
他雙眼赤紅,仰天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找到那該死的節點!毀了它!為了部族!為了巫!為了所有死去的人!”
最後的反擊,在絕望的深淵邊緣,被逼出了最慘烈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