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兆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滴,迅速在沉默的營地中暈染開來。
首先察覺異常的是老巫。在淩雲承受了那冰冷警告的次日清晨,她例行進行每日的祖靈溝通與地脈感應時,手中的木杖頂端晶體驟然黯淡無光,原本溫和流暢的地脈“脈搏”反饋,變得滯澀、混亂,彷彿平靜的河床下突然湧起了狂暴的暗流,其中更夾雜著一縷縷令她神魂都感到刺痛的冰冷邪氣。
她豁然睜開眼,蒼老的麵容上第一次失去了平日的沉靜,佈滿了驚悸與難以置信。
幾乎同時,營地邊緣負責瞭望與警戒的戰士,發出了急促而高亢的警哨聲!
“北邊!快看北邊的天!”
所有聽到聲音的人,無論是正在訓練的戰士,還是處理雜務的婦孺,都下意識地抬頭望向北方天際。
隻見鐵脊坡方向,那原本就厚重渾濁的昏黃雲層,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劇烈翻湧、堆積!雲層的顏色從昏黃迅速轉為一種不祥的暗紫色,如同潰爛的傷口中滲出的膿血!雲層深處,隱隱有暗紅色的雷光無聲閃爍,卻聽不到雷聲,隻有一種低沉壓抑、彷彿大地在痛苦呻吟的隆隆轟鳴,由遠及近,震得人心頭髮慌。
更令人心悸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粘稠如實質的暗紫色煞氣,正隨著那翻滾的雲層,如同無形的潮水,從北方向著營地所在的方向緩慢而堅定地蔓延而來!所過之處,本就稀疏的植被以更快的速度枯萎、異變,空氣中瀰漫開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甜腥硫磺味,濃度遠超以往任何時候!
“是煞雲!地脈暴走的征兆!”一名年長的戰士失聲喊道,臉上血色儘褪,“上一次出現這種規模的煞雲,還是我爺爺輩傳說中‘大獸潮’的時候!”
整個黑岩營地瞬間被一種大禍臨頭的恐慌感籠罩。孩童的哭喊、婦女的驚呼、戰士急促的奔跑和呼喊聲混雜在一起。
“肅靜!”哈魯如同鐵塔般的身影出現在營地中央最高的石台上,他的怒吼如同驚雷,瞬間壓下了所有嘈雜。他臉上塗抹著象征最高戰備的猙獰油彩,眼中燃燒著決絕的火焰。
“老人、孩子、女人,立刻進入地下岩洞避難所!帶上三日的食物和水!快!”
“所有戰士,無論傷勢輕重,立刻到武器庫領取裝備,到東側空地集合!快!”
他的命令簡潔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長期在蠻荒求生存鍛鍊出的紀律性此刻顯現出來,短暫的慌亂後,營地迅速行動起來。婦孺在老弱戰士的引導下,攜帶著簡單物資,奔向營地後方一處隱蔽的、深入山體的古老岩洞。
而所有能拿得起武器的戰士,則迅速衝向武器庫和集結地,臉上帶著赴死般的凝重。
淩雲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驚醒,他衝出石屋,看到北方天際那翻滾的暗紫煞雲和空氣中急劇惡化的氣息,心臟猛地一沉。果然,那石像的警告不是空談,它真的要有大動作了!
他立刻轉身,衝向老巫所在的石屋。
老巫正拄著木杖,站在石屋門口,仰望著北方天空,蒼老的身軀在瀰漫的煞氣風中微微顫抖,但眼神卻如同淬火的寒鐵。
“巫!”淩雲衝到近前。
老巫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眉心那明顯活躍起來的幽瞳印記上停留一瞬,沉聲道:“你也感覺到了?地脈在‘咆哮’,在‘流血’。那地底的東西,正在強行抽提更廣闊區域的地脈煞氣,引發了大範圍的異變。這片煞雲……隻是前奏。”
“它想乾什麼?”淩雲急問。
“不知道。但絕不僅僅是報複。”老巫搖頭,眼中憂色深重,“如此大規模的能量調動,必然有其目的。可能是為了徹底甦醒,可能是為了強行衝破某種束縛,也可能是……為了完成某種邪惡的儀式或轉化。無論如何,當其完成之時,恐怕就是這片區域所有生靈的末日。”
她看向淩雲,語氣急促:“你的印記現在非常活躍,它可能會成為那東西定位和攻擊的重點目標。但反過來,它也可能讓你對地脈變化和那東西的意圖,有更清晰的感知。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您說。”
“營地東側三裡外,有一處古老的‘地脈觀測點’,是我族先祖留下的。那裡有一塊天然形成的‘聽地石’,能與更深層的地脈波動產生共鳴。我要你去那裡,用你的石匕和印記感應,仔細‘聽’地脈傳來的資訊,尤其是能量彙聚的最終方向和核心波動的節奏!這或許能讓我們提前知道它到底想做什麼,在哪裡發力!”老巫語速極快,“哈魯會派人護送你過去,但他們隻能在外圍警戒,真正能‘聽’到什麼的,隻有你。”
這是極其危險的任務。深入煞雲覆蓋的邊緣,靠近地脈異變的核心區域,還要主動利用那危險的幽瞳印記去感知……無異於在刀尖上跳舞,主動靠近死神耳邊。
但淩雲冇有絲毫猶豫,重重點頭:“我去。”
就在這時,哈魯已經全副武裝地大步走來,身後跟著四名同樣氣息精悍、臉上塗抹著血色戰紋的戰士。
“巫,隊伍集結完畢。外圍偵察報告,煞雲覆蓋範圍還在擴大,邊緣已經開始出現少量狂暴化的低等荒獸,但主力尚未出現。”哈魯快速彙報,然後看向淩雲,“巫跟我說了。小子,你敢去嗎?”
“敢。”淩雲的回答隻有一個字。
“好!”哈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阿岩、石頭、黑爪、蠻骨,你們四個,護送他去東邊聽地石。記住,你們的任務是保證他能安全抵達、感知、並活著回來!不惜一切代價!明白嗎?”
“明白!”四名戰士齊聲低吼,眼中冇有絲毫畏懼。
“帶上這個。”老巫從懷中取出一個用獸皮和骨片精心包裹的小包,遞給淩雲,“裡麵是最高品質的‘鎮魂香’和‘淨血石粉’,關鍵時含服或點燃,能幫你穩定心神,抵抗印記的反噬和煞氣的侵蝕。時間緊迫,立刻出發!”
淩雲接過小包貼身收好,向老巫和哈魯鄭重行了一禮,然後轉身,與四名護衛戰士一起,迅速衝出營地,朝著東方那愈發昏暗、煞氣瀰漫的荒原奔去。
營地外,景象已與平日截然不同。天空被翻滾的暗紫雲層遮蔽,光線昏暗如同黃昏提前降臨。狂風呼嘯,捲起的已不是簡單的沙塵,而是夾雜著暗紫色煞氣微粒的腥風,吹在臉上如同刀割,吸入肺中帶來火辣辣的刺痛和陣陣眩暈。
大地彷彿在微微震顫,從腳下傳來一陣陣沉悶的、無規律的脈動,彷彿一個垂死的巨人在痛苦地抽搐。遠處,隱約傳來荒獸瘋狂而嘶啞的咆哮,此起彼伏,充滿了暴虐與恐懼。
護衛的四名戰士經驗豐富,他們選擇了一條相對隱蔽、怪石嶙峋的路線,儘量避開開闊地帶,並時刻警惕著周圍任何細微的動靜。
淩雲緊跟在隊伍中間,左手緊握石匕,匕身暗紅紋路在昏暗環境下散發著微弱卻穩定的光芒,幫助他抵抗著外界越來越強的煞氣壓迫。右手則按在胸口,感受著骨舟吊墜傳來的、比平時更加清晰的微涼安定感,以及眉心那幽瞳印記傳來的、如同冰錐刺入般的尖銳警告與某種詭異的吸引感——印記似乎在主動“拉扯”他的感知,想要將他引向那煞雲和地脈異變的最核心處。
他強忍著不適,集中精神,嘗試將石匕的感應、吊墜的安定、以及印記那危險的吸引力結合起來,如同調整接收不同頻率的天線,去捕捉腳下大地深處傳來的、混亂能量潮流中的“主旋律”。
前行了約莫兩裡,空氣中的煞氣濃度已經高到令人窒息,視線嚴重受阻,耳邊除了風聲和大地脈動,開始出現一種低頻的、令人心煩意亂的嗡鳴。
“前麵就是聽地石區域,小心!”為首的戰士阿岩壓低聲音提醒。
眾人放慢腳步,藉助嶙峋巨石的掩護,悄然靠近。
那是一片相對平坦的開闊地,中央矗立著一塊高約一丈、通體灰白、表麵佈滿蜂窩狀天然孔洞的奇異巨石,正是“聽地石”。此刻,聽地石周圍的空氣扭曲得更加厲害,石體本身也在隨著大地的震顫而微微晃動,那些孔洞中發出如同嗚咽般的氣流呼嘯聲。
“你們散開警戒,我去聽。”淩雲對四名戰士道,自己則深吸一口氣,含著老巫給的鎮魂香,快步走向聽地石。
越是靠近,那股源自地底的混亂脈動就越是清晰,幽瞳印記的悸動也越是劇烈。當他將手掌貼上聽地石冰涼的表麵時——
轟!
彷彿打開了某種開關!
無數嘈雜、狂暴、充滿痛苦與毀滅慾念的地脈資訊流,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聽地石瘋狂湧入他的感知!
他“看到”了,大地深處,無數條暗紫色的能量脈絡(被汙染的地脈分支)如同發狂的血管般賁張、搏動,將四麵八方的煞氣強行抽取、彙聚,湧向一個共同的“終點”——那方向,赫然正是岩壁深處,石像與能量漩渦所在!
不僅如此,他還“聽”到了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有組織的能量波動節奏,彷彿無數個微小的、與侵染之柱同源的“節點”,正在更廣闊的地下被同時啟用、共振,共同編織著一張覆蓋範圍驚人的能量大網!這張“網”的中心,就在岩壁之下,而其“邊緣”,似乎正在不斷向外延伸、擴張!
那石像,不僅僅是在抽提能量!它是在以自身為核心,以侵染之柱為節點,強行改造和汙染更大範圍的地脈網絡!它想將這片荒原的地下,徹底變成它的“領域”!
而隨著這張“網”的擴張和能量的彙聚,淩雲清晰地感知到,在那岩壁深處的核心,一股越來越恐怖、越來越接近某個臨界點的毀滅效能量,正在瘋狂地積聚、壓縮、蛻變……
彷彿一顆即將引爆的、由純粹煞氣與怨恨構成的炸彈!
它的目的……難道是要用這股力量,徹底衝破束縛?還是……進行某種無法想象的邪惡轉化儀式?
無論是哪一種,當其完成之時,恐怕整個黑岩營地,乃至這片荒原上所有的生靈,都將被捲入毀滅的漩渦!
就在淩雲被這駭人的資訊衝擊得心神巨震、頭痛欲裂之際——
嗤!
一道暗紫色的、無聲無息的能量射線,毫無征兆地從側麵一塊巨石的陰影中激射而出,目標直指正在全神貫注感知地脈的淩雲!
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充滿了冰冷而精準的殺意!
“小心!”外圍警戒的戰士黑爪發出怒吼,但他距離太遠,救援不及!
千鈞一髮!
淩雲因感知地脈而高度集中的精神力,反而讓他對危險有著超乎尋常的直覺。在暗紫射線及體的前一瞬,他身體強行向側方一扭!
噗嗤!
暗紫射線擦著他的左肩飛過,堅韌的皮甲如同紙糊般被洞穿,留下一道焦黑的、深可見骨的灼傷,傷口邊緣的皮肉瞬間呈現出不祥的暗紫色壞死跡象!劇痛伴隨著一股陰寒邪惡的能量,瞬間侵入體內!
與此同時,他緊貼聽地石的手掌,也因這突如其來的攻擊和身體移動,與石體的接觸被強行中斷!
哇!
內外交困之下,淩雲一口鮮血狂噴而出,眼前發黑,踉蹌後退。
而襲擊者,也從陰影中緩緩現身。
那並非荒獸。
而是一個身形佝僂、披著破爛黑袍、臉上覆蓋著簡陋骨製麵具、眼中閃爍著與石像同源的、冰冷死寂暗紫幽光的……人形生物!
它手中,握著一根頂端鑲嵌著暗紫色晶體的扭曲骨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