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之路變成了地獄歸途。
來時的寂靜與壓抑,此刻被身後狂潮般的嘶吼、蠕動、以及岩層不堪重負的崩裂聲徹底撕裂。石像甦醒的怒意如同無形的重錘,敲擊著每個人的脊背與靈魂,那股冰冷死寂的暗紫幽光彷彿穿透了厚重的岩層,死死釘在逃亡者身上。
“快!彆停!”哈魯的吼聲在狹窄通道內反覆撞擊,壓過了身後的恐怖聲響。他殿後,巨大的骨刃每一次揮舞都捲起狂猛的血氣罡風,將追擊在最前的鬼麵蛛和扭曲的地底生物劈碎斬飛。但那些東西無窮無儘,如同黑色的潮水,從每一個岩縫、每一處陰影中湧出,更可怕的是那無處不在、彷彿擁有生命的暗紫色煞氣觸手,它們並非實體,卻能從任意角度發起侵蝕心神的攻擊。
淩雲被兩名傷勢較輕的戰士左右攙扶著,幾乎是腳不沾地地被拖著狂奔。他左手死死攥著那枚滾燙的暗紅晶石,晶石內的能量正被胸口的骨舟吊墜瘋狂汲取,化作一股股灼熱而狂暴的洪流,在他乾涸的經脈中橫衝直撞,帶來撕裂般的痛苦,卻也逼迫出身體最後一絲潛力,支撐著他不至於立刻倒下。
識海中的圖騰圖卷光芒黯淡,佈滿了細密的裂痕,祖靈石牌提供的清涼感在石像幽光的持續衝擊下越來越微弱。更糟糕的是,那石像眼中冰冷的幽光,如同附骨之疽,在他神魂深處留下了一道極其清晰、散發著絕對惡意的烙印——一個簡化的、倒懸的、由暗紫色線條構成的獰厲斧刃(或眼睛)印記!
這印記不斷散發著混亂、鎮壓、與毀滅的意念,試圖汙染他的認知,瓦解他的意誌。若非骨舟吊墜在汲取晶石能量的同時,也分出一部分力量護持神魂,淩雲恐怕早已心神失守,淪為隻知道逃跑或轉身赴死的傀儡。
即便如此,他也感覺自己的思維越來越遲滯,視野邊緣不斷閃現著扭曲的暗紫色光影,耳邊除了逃亡的喧囂,更多了一種低沉瘋狂的耳語,催促著他停下,回頭,投入那幽光的懷抱。
“堅持住!前麵有個岔路,我記得有條近道可能通向上層礦道!”一名熟悉地形的老戰士喘著粗氣喊道,他的半邊臉被鬼麵蛛的粘液腐蝕,皮肉翻卷,卻依然目光堅定。
通道在逃亡中變得愈發陌生和危險。來時的標記早已被崩塌的碎石和湧出的地底生物覆蓋。他們隻能憑著模糊的記憶和求生本能,在迷宮般的裂隙中亡命穿梭。
轟隆!
頭頂一大片岩壁突然坍塌,帶著刺耳的尖嘯和濃重的塵土砸落!哈魯暴喝一聲,血氣鼓盪,骨刃向上猛撩,將最大的幾塊碎石擊飛,但仍有無數碎石雨點般落下。
“小心!”攙扶淩雲的戰士猛地將他推向一側,自己卻被幾塊尖銳的石片劃破了脊背,悶哼一聲,鮮血瞬間染紅了皮甲。
隊伍出現了傷亡。另一名戰士在躲避煞氣觸手時,腳下一滑,跌入了旁邊一道突然裂開的地縫,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便消失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絕望與死亡的氣息,如同實質的冰水,淹冇每一個人。
“不能停!繼續跑!”哈魯雙眼赤紅,如同受傷的猛獸,他不再保留,開始燃燒自身的血氣本源,每一次攻擊都帶著決絕的意味,硬生生在怪物的浪潮中殺出一條血路。
淩雲在顛簸與劇痛中,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他嘗試調動石匕中那新增的、源自暗紅石髓的能量,以及骨舟吊墜轉化晶石能量後反哺的一絲絲溫熱氣息,去對抗神魂中那不斷侵蝕的暗紫烙印。
效果微弱,但並非全無作用。至少,他能感覺到自己握緊晶石的左手,以及握著石匕(不知何時已從地上撿回)的右手,傳來一絲與這片岩壁大地更深層的微弱共鳴。
這共鳴指引不了方向,卻似乎在告訴他:貼近岩壁,信任岩石的脈絡。
“左邊!走左邊那條更窄的縫!”淩雲用儘力氣嘶喊,聲音嘶啞難辨。他左手所感應的岩石共鳴,在左側那條幾乎被綠色膠質物完全覆蓋、看起來更加危險的狹窄縫隙中,反而有一絲相對穩定和向上的脈動。
哈魯聞言,冇有絲毫猶豫,骨刃橫掃,逼退右側湧來的敵人,帶頭衝向了左側那道令人望而生畏的縫隙。
縫隙極其狹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內壁覆蓋著厚厚滑膩的膠質物和搏動的暗紫色脈絡,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但奇怪的是,追擊的地底生物和煞氣觸手,在接近這條縫隙時,似乎出現了一絲遲疑,彷彿裡麵有什麼令它們忌憚的東西。
眾人顧不上多想,魚貫而入。哈魯用骨刃在前方強行開道,刮掉大片的膠質物,灼熱的血氣與那些搏動的脈絡接觸,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響,冒出帶著甜腥味的青煙。
淩雲被夾在中間,側身艱難挪動。膠質物黏滑冰冷,不斷試圖吸附上來,暗紫色脈絡的搏動如同無數小錘敲打著太陽穴。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左手晶石和右手石匕傳來的共鳴,在這裡變得清晰起來,彷彿在沿著一條早已存在、卻幾乎被遺忘的古老能量軌跡前進。
這條縫隙並非直線,而是不斷向上蜿蜒,角度陡峭。不知爬了多久,身後追擊的聲響似乎被厚重的岩層隔絕,變得遙遠模糊,隻剩下眾人粗重的喘息和心跳聲。
前方忽然傳來哈魯一聲壓抑的低呼。
縫隙到了儘頭,前方被一塊巨大的、佈滿裂紋的暗紅色岩石堵住。岩石表麵冇有任何膠質物和紫色脈絡,反而散發著一種與血石、石匕同源的、沉穩而內斂的古老血氣。岩石正中,有一個模糊的、如同手掌按壓留下的凹痕。
哈魯嘗試推動,岩石紋絲不動。
淩雲擠到前麵,看著那塊岩石和那個凹痕,心中一動。他舉起右手中的石匕,匕身上那道暗紅紋路,此刻正與岩石產生著強烈的共鳴。
他示意哈魯讓開,然後,深吸一口氣,將石匕的匕柄末端(那裡有一處天然的、與凹痕形狀隱約契合的凸起),對準岩石上的凹痕,緩緩按了下去。
冇有光芒,冇有巨響。
隻有一聲輕微的、如同鎖釦打開的“哢噠”聲。
緊接著,那塊巨大的暗紅色岩石,竟無聲無息地向內旋轉,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洞口!洞口內,冇有濃重的煞氣,反而有一股乾燥、帶著淡淡塵土和古老氣息的氣流湧出!
洞口後方,是一條人工開鑿痕跡明顯、卻異常古老的向上階梯!階梯兩側的岩壁上,殘留著與黑岩部族祖靈圖騰風格相近、卻更加簡樸原始的刻畫。
這是一條古老的逃生密道!很可能屬於最早發現並利用這片岩壁區域的先民!
絕處逢生!
眾人不及細想,立刻鑽入洞口。哈魯最後進入,試圖從內部將那暗紅岩石重新閉合,卻發現它紋絲不動,似乎隻能從外部單向開啟。他皺了皺眉,不再糾結,示意眾人快速向上。
階梯漫長,但相對安全。冇有了追擊,冇有了狂暴的煞氣和地底生物,隻有無儘的黑暗和自身沉重的心跳。眾人顧不上說話,隻是拚命向上攀爬,彷彿要將那地底深處的恐怖徹底甩在身後。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絲微弱的、不同於火把的自然光!
眾人精神大振,加快腳步。
最終,他們從一個隱蔽在巨大岩石後、被茂密(相對荒原而言)的深色藤蔓覆蓋的洞口,重新回到了地麵!
外麵,依舊是昏黃的天空,依舊是荒涼的大地。但此刻,這荒原的風和光,卻顯得如此珍貴和親切。
所有人癱倒在地,劇烈喘息,貪婪地呼吸著冰冷卻“乾淨”的空氣。劫後餘生的虛脫感與失去同伴的悲痛交織在一起,氣氛沉重。
哈魯檢查了一下剩餘人員的情況,除了人人帶傷、消耗巨大,暫時冇有性命之憂。他望向那個隱藏的洞口,眼神無比凝重。這次探查,代價慘重,但也帶回了至關重要的資訊。
淩雲靠在一塊岩石上,臉色蒼白如紙。手中那枚暗紅晶石已經徹底黯淡,化為灰燼。骨舟吊墜的汲取終於停止,一股雖然微弱卻異常紮實的暖流,正在緩慢地修複著他體內最嚴重的幾處經脈暗傷和神魂裂痕。石匕也恢複了平靜,但匕身似乎更加瑩潤,那道暗紅紋路也深邃了一絲。
然而,神魂深處,那枚冰冷的暗紫幽瞳(斧刃)烙印,卻如同最深的傷疤,依舊清晰存在,散發著若有若無的惡意與寒意。他知道,這東西不除,後患無窮。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岩壁所在的方向。
那裡,彷彿有一雙冰冷的、暗紫色的眼睛,正穿透厚重的岩層,遙遙地“注視”著他。
這一次的遭遇,不再是簡單的探險或衝突。
而是與某個沉睡已久的、古老而邪惡的存在,結下了無法化解的因果。
他握緊了石匕,冰涼的觸感讓他保持清醒。
老巫的預言,骨舟吊墜的指引,黑岩部族的安危,以及……他自己體內新生的力量與靈魂深處的詛咒……
一切,都因為這地底之行,被推向了更加不可預知的未來。
風,捲起沙塵,嗚咽而過,如同荒原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