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營地的迴應比預想的更快。黎明時分,那名連夜出發的戰士便帶著增援返回。來的不僅有另外五名全副武裝的精悍戰士,更讓淩雲意外的是,老巫竟也親自來了。
她依舊披著那件羽毛與獸皮縫製的鬥篷,手持鑲嵌渾濁晶體的木杖,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卻比篝火的餘燼更加明亮深邃。她的到來,無疑彰顯了黑岩部族對此次岩壁異動的最高重視。
老巫冇有先去看哈魯或其他戰士,而是徑直走到了淩雲麵前。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虛劃了幾下,一股溫和卻帶著穿透性的精神力量如同清風拂過淩雲全身,尤其是小腿的傷口和緊握石匕的左手。
淩雲冇有抗拒,坦然接受探查。
片刻後,老巫收回手,看向淩雲的眼神更加複雜,除了之前的探究,似乎還多了一絲瞭然和深藏的憂慮。
她冇有說話,隻是對哈魯點了點頭。
哈魯立刻開始向老巫低聲彙報情況,包括昨晚襲擊的細節、荒獸的異常表現、以及淩雲關於岩壁深處存在“吸引源”的模糊感知。老巫靜靜地聽著,偶爾用木杖輕點地麵,蒼老的麵容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凝重。
彙報完畢,哈魯和幾名老戰士陪同老巫,走向岩壁邊緣,仔細勘察昨晚戰鬥留下的痕跡,尤其是那片被淩雲石匕刺入、如今已徹底黯淡的血石區域,以及地鱗蝮試圖潛入的岩石縫隙。
淩雲留在原地,由一名戰士幫他重新處理小腿的傷口(換上了老巫帶來的、效果更好的藥膏)。他遠遠看著老巫在岩壁前時而俯身觸摸岩石,時而閉目感知,木杖頂端的渾濁晶體偶爾會泛起極其微弱的光芒。
約莫半個時辰後,老巫和哈魯等人返回營地中央。所有戰士都被召集過來,氣氛肅穆。
老巫站在眾人麵前,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麵孔,最後在淩雲身上稍作停留。她用那沙啞卻清晰的蠻族語言,緩慢而有力地說道:
“祖靈的啟示與大地的不安在此彙聚。岩壁深處,古老的寂靜已被打破。有東西在‘呼吸’,在‘生長’,在……‘呼喚’。不僅是荒獸,連沉睡的石頭和淤積的煞氣,都在變得活躍而饑渴。”
她頓了頓,木杖指向岩壁:“裡麵,不是我們熟悉的礦道或獸巢。那是更古老、更混亂的地方,是大地傷痕的一角,或許……連接著我們不願觸及的陰影。此次探查,不為獵獲,不為開礦,隻為弄清變化的根源,評估威脅。”
“哈魯領隊。挑選最精銳的戰士,帶上足夠的‘驅煞香’、‘血紋石’和‘地根藤汁’。記住,你們的任務不是戰鬥到底,而是活著帶回資訊。若事不可為,立刻撤退。”
老巫的目光再次落在淩雲身上:“外來的旅者,你的‘感覺’與祖靈的警示有所共鳴。你可願,作為‘探路之眼’,與哈魯同行?”
她的話是用蠻族語言說的,但那股特殊的精神意象傳遞,讓淩雲清晰地理解了每一個意思,尤其是最後的詢問。
這既是機會,也是巨大的責任和風險。“探路之眼”,意味著他將走在前麵,依靠他那特殊的感知(被老巫理解為某種天賦或與祖靈的共鳴)來指引方向、預警危險。
哈魯和戰士們也都看向淩雲,眼神中冇有質疑,隻有等待。
淩雲迎著老巫和眾人的目光,冇有絲毫猶豫。他緩緩站起身,儘管小腿的傷口仍在隱隱作痛,但他站得筆直。他左手撫胸(按在骨舟吊墜的位置),右手握拳輕擊左胸,然後朝著老巫和哈魯,鄭重地、緩慢地鞠了一躬。
這是一個無聲但無比堅定的回答:我願意。
老巫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她走到淩雲麵前,從鬥篷內取出一個用細繩穿著的、刻滿奇異紋路的黑色小石牌,掛在了淩雲的脖子上。
石牌觸體冰涼,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感。老巫傳遞意念:這是“祖靈護符”,能一定程度上穩定心神,削弱煞氣侵蝕,並在危機時……或許能提供一絲微弱的指引。
淩雲再次躬身致謝。
準備很快完成。除了哈魯和淩雲,另有四名最為悍勇、經驗豐富的戰士被選中,其中包括昨夜肩部受傷、但經過老巫親自處理已無大礙的那位。每人除了武器,都揹著一個獸皮行囊,裡麵裝著老巫指定的物資,以及足夠三日的乾糧和清水。
老巫和剩餘戰士將留守營地,建立接應點。
臨行前,老巫單獨將哈魯叫到一邊,用最低的聲音囑咐了幾句。哈魯神情嚴肅,不斷點頭。
隨後,一行六人,在清晨尚且昏暗的天光下,告彆留守的同伴,踏入了岩壁底部那條被地鱗蝮鑽出、又被戰士們略微擴寬清理過的狹窄縫隙。
入口勉強容一人彎腰通過。岩石粗糙冰冷,帶著常年不見陽光的潮濕黴味和濃鬱的土腥氣。光線迅速被黑暗吞噬,戰士們點燃了特製的、燃燒緩慢且煙霧極少的油脂火把,橘黃色的火光照亮了前方不過數尺的通道。
通道並非筆直,而是曲折向下,時而狹窄得需要側身擠過,時而豁然開朗成小小的石窟,但更多時候是漫長而壓抑的、僅容一人通行的岩縫。空氣不流通,瀰漫著陳腐的氣息和越來越濃重的地底煞氣。這種煞氣比地麵上的更加凝實、陰冷,彷彿有生命般纏繞在人身旁,試圖鑽入毛孔,侵蝕意誌。
戰士們立刻點燃了“驅煞香”,一種用特定草藥和礦物混合製成的香條,燃燒時散發出清冽略帶辛辣的氣息,能有效驅散和中和部分煞氣,形成一圈薄弱的保護層。
淩雲走在哈魯身後,第二位。這個位置既能受到一定保護,又能方便他發揮“探路之眼”的作用。他左手握著那枚祖靈石牌,冰涼的感覺讓他頭腦保持清醒;右手則緊握著石匕,匕首上的暗紅紋路在昏闇火光下隱隱流轉,與周圍岩壁中偶爾閃現的、更加微弱的同類光澤遙相呼應,彷彿在無聲地確認著路徑。
他集中精神,將感知提升到極限。識海中的圖騰圖卷緩緩旋轉,幫助他解讀著岩石紋理、空氣流動、煞氣濃度變化中蘊含的資訊。胸口的骨舟吊墜則完全沉寂下來,但在經過某些特定岔路或感受到某些特殊能量波動時,會傳來極其微弱的、方向性的悸動,被他小心地記在心裡。
起初一段路程相對平靜,除了壓抑的環境和越來越重的煞氣,並未遇到活物。隻有岩壁上偶爾出現的、早已風化的古老刻痕(似乎是更早的探索者或礦工留下的),以及一些深嵌在岩石中的、暗淡無光的礦石碎屑,提醒著這裡並非完全的死寂之地。
但漸漸地,淩雲開始感覺到一些不同。
首先是聲音。死寂的岩層深處,開始傳來極其微弱、卻富有規律的滴答水聲,以及一種彷彿來自極遠處的、低沉的隆隆聲,像是地下暗河流動,又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緩慢移動或呼吸?
其次是觸感。腳下的岩石,溫度開始出現細微的變化,某些區域冰冷刺骨,某些區域卻又隱隱傳來一絲異常的地熱。
最重要的是,骨舟吊墜的微弱悸動,變得越來越頻繁,指向也變得越來越明確——始終指向斜下方,更深、更曲折的方位。
“停。”哈魯忽然抬手,低聲喝道。火光映照下,他側耳傾聽,臉色微變。
眾人屏息。
從那低沉的隆隆聲背景中,隱約分離出了一種新的聲音——嚓嚓……嚓嚓……
像是無數細小的、堅硬的節肢,快速刮擦岩石的聲音!而且,聲音來自前方通道的不止一個方向,正在迅速接近!
“是‘岩棲鬼麵蛛’!小心!背靠岩壁!”一名經驗豐富的戰士低吼道,聲音帶著一絲緊繃。
話音剛落,前方通道的黑暗中,猛地亮起了數十點幽綠色的、冰冷貪婪的光點!緊接著,七八隻大小如臉盆、渾身覆蓋著暗灰色岩石般甲殼、長著八條佈滿倒刺長腿、口器猙獰的蜘蛛狀生物,從岩壁頂部、側麵、甚至地麵的縫隙中,如同鬼魅般竄出,朝著眾人猛撲過來!
它們的速度極快,在狹窄的通道中更是占據地利,幽綠的眼睛在火光下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光芒,口器中滴落著帶有腐蝕性的粘液!
“殺!”哈魯怒吼,骨刃化作一片殘影,將最先撲來的兩隻鬼麵蛛劈得甲殼碎裂,汁液橫飛!其他戰士也同時動手,刀光斧影,與這些地底掠食者戰在一起。
戰鬥在狹窄空間內爆發,異常激烈。鬼麵蛛的甲殼堅硬,動作靈活,且能噴吐帶有麻痹效果的蛛絲,極難對付。
淩雲背靠著冰冷的岩壁,目光銳利。他冇有衝向最前,而是緊緊盯著戰局。他發現,這些鬼麵蛛似乎對火光和驅煞香的氣味有些忌憚,攻擊時會有意避開火把照耀的核心區域和香霧最濃的地方。
就在這時,一隻體型稍小、但更加靈活的鬼麵蛛,趁著一名戰士被正麵兩隻蜘蛛纏住的空隙,從岩壁頂部的陰影中悄無聲息地垂落,直撲那名戰士毫無防護的後頸!
“後麵!”淩雲低喝一聲,幾乎同時,他左手猛地將手中燃燒的驅煞香條朝著那隻偷襲的鬼麵蛛擲去!
香條劃出一道微弱的火光弧線,精準地砸在了鬼麵蛛的頭部!雖然未能造成實質傷害,但那突然的亮光和濃鬱的辛辣氣味,讓鬼麵蛛的動作明顯一滯,發出尖銳的嘶鳴!
那名戰士反應極快,頭也不回,反手一刀,將滯空的鬼麵蛛劈飛!
淩雲冇有停留,他看準另一隻試圖從側翼岩縫鑽出的鬼麵蛛,右手中的石匕灌注了全身力氣(並下意識地引動了識海圖騰中代表“精準”與“穿刺”的意念),如同脫弦之箭般脫手飛出!
嗤!
石匕並非直刺,而是劃過一道刁鑽的弧線,狠狠釘入了那隻鬼麵蛛八條腿關節連接處最脆弱的縫隙!
“吱——!”鬼麵蛛發出一聲淒厲到極點的慘叫,被釘住的腿瞬間失去力量,整個身體失衡翻滾,撞在岩壁上,被附近一名戰士補刀解決。
石匕在完成這驚豔一擊後,因為巨大的衝擊力反彈回來,被淩雲險之又險地接住。匕身上沾染了鬼麵蛛粘稠的體液,但暗紅色的紋路依舊清晰。
戰鬥很快結束。七八隻鬼麵蛛被全部斬殺,但一名戰士的手臂被蛛絲擦過,出現了輕微的麻痹感,用了老巫給的藥粉後才緩解。
眾人喘息未定,哈魯看向淩雲的目光已經截然不同。那精準的預警和那神來一筆的石匕投擲,絕非運氣。
淩雲收回石匕,擦去汙漬,心中卻無半分得意。他的目光,投向了剛纔骨舟吊墜悸動最強烈的、鬼麵蛛湧來的方向——那條更加幽深、煞氣幾乎凝成實質的向下裂縫。
他能感覺到,那下麵,纔是真正危險的源頭,也是……吊墜指引的終點。
哈魯顯然也意識到了。他檢查了一下隊員的狀態和剩餘物資,沉聲道:“驅煞香省著用。下麵的煞氣會更重。都打起精神,真正的硬仗,恐怕還在後麵。”
眾人默默點頭,重新整隊。
淩雲將祖靈石牌握得更緊,石匕上的暗紅紋路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隱隱發燙。
他深吸一口充滿腐朽與煞氣的冰冷空氣,跟著哈魯,率先踏入了那條彷彿通往地獄之口的向下裂縫。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從四麵八方包裹上來。
隻有手中的火把和那微弱的祖靈護符清光,照亮腳下方寸之地,以及前方那深不見底的、迴響著未知低語的黑暗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