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晨光似乎都帶著一絲滯澀。石屋外的空氣裡,那種備戰般的緊張感更加明顯,偶爾能聽到戰士們低沉急促的交談,以及武器檢查時特有的鏗鏘聲。
哈魯到來時,帶來了比平時分量更多的燻肉和塊莖,還有一小罐顏色暗紅、氣味辛辣刺鼻的粘稠液體。他將食物放下,指了指那罐液體,又指了指淩雲手臂和腿上幾處依舊隱約作痛的舊傷關節,做了個“塗抹”和“發熱”的手勢。
這是黑岩部族用來活血化瘀、強健筋骨的藥油,通常隻在戰士高強度訓練或輕傷時使用,顯然哈魯認為淩雲的基礎恢複已經到了可以承受這種刺激性藥物的階段。
淩雲點了點頭,表示感謝。他冇有立刻處理藥油,而是拿起一塊燻肉,慢慢地、用力地咀嚼著。每一下咀嚼,都在感受下頜肌肉的力量恢複,以及食物轉化為熱量的過程。
哈魯冇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離開,他沉默地坐在火塘邊,用一塊粗糙的磨石打磨著自己的骨刃。石刃與磨石摩擦發出的單調聲響,在寂靜的石屋裡迴盪,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屬於戰士的韻律。
淩雲吃完東西,開始嘗試著往手臂關節處塗抹那辛辣的藥油。藥油觸感冰涼,但很快滲透皮膚,帶來一陣火辣辣的灼熱感,刺激著深層的筋膜和穴位,痠痛中又帶著一絲舒坦。
兩人都冇有說話,隻有磨石的聲音和淩雲偶爾因藥油刺激而微微抽氣的聲音。
當淩雲塗抹完藥油,活動著開始發熱的關節時,哈魯停下了打磨的動作。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淩雲臉上,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用石匕在地上劃了幾個簡單的符號。
先是代表墟淵的黑暗漩渦(一個扭曲的圓圈),旁邊畫了幾個代表荒獸的猙獰小點(種類比鬣狗更多樣),然後在這些符號和代表黑岩營地(石屋和山峰)之間,畫了一條曲折的線,線上標記了幾個點。
最後,他指向淩雲,又指向那條線靠近營地的一個點,做了個“跟隨”的手勢。
意思很清楚:荒原(尤其是靠近墟淵方向)的異動加劇,部族需要擴大警戒和狩獵範圍,清理過於靠近的危險荒獸。他打算帶一小隊人去那條路線的一個前出點建立臨時哨位,問淩雲是否願意同行。
這不是邀請,更像是一種考量和給予機會。
哈魯顯然注意到了淩雲昨夜的應對和這些天的刻苦,以及他那種與虛弱身體不符的堅韌意誌和某種奇特的感知力(或許是巧合)。在即將麵對更加危險和複雜環境的時刻,哈魯或許想進一步觀察這個外來者在真正荒野中的表現,看他是否有價值,是否能適應,甚至……是否能在未來成為部族的一份助力。
同時,這或許也是給淩雲一個離開石屋、接觸更廣闊荒原、甚至可能蒐集到關於墟淵外圍資訊的機會。
淩雲的心臟微微加快了跳動。
這正合他意!他需要走出石屋,需要瞭解荒原,需要靠近墟淵方向(哪怕隻是外圍),去驗證骨舟吊墜和圖騰的指引!
他冇有絲毫猶豫,迎著哈魯審視的目光,鄭重地、用力地點了點頭。
哈魯眼中閃過一絲意料之中的神色,似乎對他的果斷並不意外。他站起身,從帶來的裝備裡,又拿出一件半舊的、用厚實獸皮縫製的簡易護甲(對淩雲來說仍然顯得寬大),一副同樣材質的護腕,以及一把比石匕稍短、卻更加鋒利輕便的黑曜石短刃,一起遞給了淩雲。
裝備雖簡陋,卻意味著真正的“同行”身份,而不僅僅是需要保護的累贅。
淩雲接過裝備,感受著獸皮堅韌的觸感和黑曜石短刃冰涼的刃口,深吸一口氣,開始穿戴。
護甲沉重,勒緊傷處帶來些許不適,但也提供了最基本的安全感。護腕綁縛住小臂,讓關節更穩定。他將黑曜石短刃插入腰間新得的簡易皮鞘,與那柄石匕並列。
哈魯看著他略顯笨拙但異常認真的穿戴動作,冇有幫忙,隻是在一旁靜靜等待。
穿戴完畢,淩雲活動了一下身體,雖然依舊感到束縛和沉重,但一種久違的、即將踏入未知戰場的肅穆感與期待感,悄然升起。
哈魯不再耽擱,拿起磨礪一新的巨大骨刃,對淩雲一擺頭:“走。”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石屋。外麵已有四名黑岩戰士等候,他們都已全副武裝,臉上塗抹著戰鬥油彩,氣息精悍。看到哈魯帶著淩雲出來,四人都微微一愣,目光在淩雲身上掃過,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訝和審視,但並未多言,顯然已得到哈魯的命令。
這支六人小隊,包括哈魯在內,都是黑岩部族經驗豐富的獵手和戰士。他們沉默地組成一個鬆散的隊形,將淩雲護在中間稍靠後的位置,迅速離開了哨點,向著荒原深處進發。
風迎麵撲來,帶著遠比石屋周圍更加濃烈和原始的荒蠻氣息。腳下不再是平坦的硬土,而是夾雜著碎石的沙地、鬆軟的砂土、以及偶爾裸露的、鋒利如刀的頁岩。淩雲必須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跟上隊伍並不算快的行進速度,同時還要時刻注意腳下,避免摔倒或扭傷。
離開了相對安全的哨點區域,荒原的真實麵貌逐漸展開。扭曲的、顏色暗紅的荊棘從石縫中頑強伸出,如同乾枯的鬼手。空氣中瀰漫著塵土、腐爛植物、以及遠處飄來的、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和更加濃烈的煞氣。
越往荒原深處,這種煞氣就越明顯。它不再僅僅是風中的氣息,更像是一種實質化的、帶著冰冷和壓迫感的“場”,無孔不入地試圖侵蝕人的意誌和肉體。
淩雲立刻感覺到不適。他本就虛弱,又被蠻荒烙印浸染,對這種混亂煞氣的抵抗能力比普通蠻族戰士更弱。那股煞氣如同無數細小的冰針,試圖鑽入他的皮膚,滲入他的經脈,帶來陣陣陰冷和煩躁感。
他立刻嘗試調動識海中的圖騰圖卷。圖卷對煞氣似乎有天然的緩沖和解析作用。當他將心神微微沉入圖卷,感受其中代表大地承載和生命頑強的部分意象時,那股侵入的陰冷煞氣立刻被削弱了不少,雖然依舊存在,但不再那麼具有攻擊性。
同時,他腰間的石匕,也似乎感應到了外界環境的變化,那道暗紅色的新生紋路隱隱傳來溫熱的觸感,彷彿在釋放某種微弱的、與哈魯同源的沉穩血氣,幫他抵抗煞氣的侵蝕。
淩雲心中稍定。圖騰圖卷和石匕,成了他在這片充滿煞氣的荒野中,最初的兩層“防護”。
隊伍行進得非常謹慎。哈魯走在最前,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四周的地形、岩石陰影、以及風中帶來的任何異常氣息。他時而停下,蹲下身檢查地麵的足跡或糞便,判斷附近可能存在的荒獸種類、數量和活動時間。其他戰士則分散在左右翼和後方,保持警戒。
淩雲被護在中間,他也在努力觀察和學習。觀察哈魯他們如何通過最細微的痕跡判斷情報,觀察他們如何選擇行進路線以規避可能的風險區域,觀察他們彼此間無聲的配合與眼神交流。
他也嘗試著,將骨舟吊墜那種微弱的、指向墟淵方向的牽引感,與眼前看到的實際地形、以及識海中圖騰圖卷對應的區域進行比對。
起初毫無頭緒。荒原景象單調重複,圖騰圖卷的資訊又過於抽象。但隨著不斷深入,當隊伍繞過一片佈滿嶙峋怪石、煞氣格外濃鬱的低窪地帶時,胸口的骨舟吊墜突然劇烈地跳動了一下!牽引感驟然增強,明確指向那片低窪地帶的中心區域!
而同時,識海中的圖騰圖卷,對應這片區域的標記,也閃爍起比周圍區域更加明亮的暗紅色光芒,其中夾雜著一絲代表“混亂”、“危險”、“空間異常”的扭曲紋路!
那裡!骨舟吊墜和圖騰共同指示的“路徑”或“入口”之一,很可能就在那片低窪地帶的中心!
但哈魯顯然也知道那裡的危險。他遠遠地就帶著隊伍繞開了那片區域,甚至冇有靠近探查的意思,臉上露出了明顯的凝重和忌憚。
淩雲心中瞭然。那片區域顯然是荒原上已知的危險地帶之一,恐怕不僅有濃鬱的煞氣,還可能棲息著強大的荒獸,或者存在著其他未知的危險。絕非他現在可以靠近的。
但他記住了那個方位,記住了周圍的地形特征。這證實了骨舟吊墜和圖騰指引的真實性,也讓他對這條“路”的危險程度,有了更清醒的認識。
隊伍繼續前進,途中遭遇了幾小群遊蕩的低等荒獸(類似昨晚的灰影鬣狗,但數量更多),都被哈魯和戰士們以雷霆之勢迅速解決,冇有給淩雲出手的機會。他也樂得觀察,學習蠻族戰士簡潔高效的戰鬥方式,以及他們是如何運用那種血氣力量和煞氣進行戰鬥的。
他發現,這些戰士在戰鬥中,會主動引動周圍的煞氣(經過某種方式的轉化或馴服?),將其融入自身的血氣攻擊中,使得攻擊更具破壞力和震懾效果。但他們對煞氣的運用也極為謹慎,似乎過度依賴或吸收,也會對自身造成負麵影響。
這讓他對“煞氣”這種力量,有了更直觀的認識。
臨近傍晚,小隊抵達了預定的前出點——一處背靠巨大岩壁、易守難攻的石台。戰士們迅速開始清理場地,設置簡易的陷阱和警戒標識,收集柴火準備點燃篝火。
淩雲被分配了最簡單的任務:在岩壁下相對安全的區域,用碎石壘砌一個防風的小火塘。
他蹲下身,撿拾著大小合適的石塊。當他的手指觸碰到其中一塊顏色暗沉、帶著天然孔洞、觸手異常冰涼的石頭時——
胸口的骨舟吊墜,再次傳來了清晰的悸動!這一次,不是指向墟淵方向,而是指向他手中的這塊石頭!
與此同時,他握著石頭的手指,竟然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的、與石匕中那道新生紋路同源的、帶著沉穩血氣的氣息,從石頭內部滲透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