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覺 你回來了。
整整兩年。
梁文硯找了兩年。
知道人隻是出國了鬆了一口氣之後又是無端的怒意。
為什麼要離開, 為什麼要裝死,為什麼拋下一切也要走。
他計劃了無數次,把人抓住就再也不放開, 然而,當他看見那張朝思夜想又令他噩夢連連的臉時,怒意消散, 隻剩下蒼白赤裸的痛苦。
雨聲繁複, 成片地砸在車窗上,梁文硯用一種很輕很虛無縹緲的聲音問:“你恨我嗎?”
車內幾乎冇有其他聲音, 梁敘僵硬地轉過頭來, 濕漉漉的頭髮往下垂著水滴,眉眼臉上也是晶瑩的雨珠, 蜿蜒到柔潤的下巴,不知道是淚水還是雨水。
他的脊背繃得緊緊的,像夢裡一樣,好像很害怕他似的。
梁文硯顫抖地伸手,盯著他下巴凝著的水珠,快要觸碰到梁敘時,梁敘偏了頭。這一點動作像是觸怒了梁文硯一樣,他猛地捏住梁敘的下頜, 不顧一切地親了下去,梁敘吃痛,掙脫甩了梁文硯一巴掌。
梁文硯從這痛覺裡嚐出一點真實。
可這痛覺彷彿也如鏡花水月,梁文硯緊緊盯著麵前的人, 彷彿他眼珠一錯,人便要消失。
他慢慢地靠近,嘴唇輕輕地碰上了。
他做了無數次水中撈月的夢, 這次好像撈到真的了,可是心底卻越發痛苦,那些徒勞的年月他都想問。
“為什麼?”
“小敘,為什麼?”
梁文硯額前落了點碎髮,眉眼輪廓深邃鋒利,淩厲的眉梢卻被碎髮遮擋,隻剩下眼底那一點凝視的渴望,還有痛苦。
梁敘垂下眼睫,提醒道:“哥哥,我們分手兩年多了。”
梁文硯呼吸一停。
車停在老宅,梁敘往外看了一眼,低聲道:“哥哥,對不起。”
梁敘要下車,梁文硯自然是不會讓他離開自己的視線,抓緊了他的手,梁敘不配合就直接攔腰抱起。
梁文硯聲音低啞:“誰同意你分手了?誰同意你不辭而彆的,誰同意你裝死的?”
“梁文硯你夠了!”梁敘掙紮中卻被越抱越緊。
梁文硯儘可能地嗅著他身上的味道。
像是梔子的香氣,全然而陌生。
他呼吸微重,額頭貼上梁敘的,“是不是沈憑教你這麼做的,是不是?”
“不是!”梁敘使了點勁才抽出一隻手,猛地推開梁文硯,聲音冷了下來,“是我想離開你。”
“我不允許,我不會再放你走了,小敘,我不會再放你走……”
梁文硯重新吻上梁敘的唇,呼吸交纏,濕潤的眼睫顫抖不休。
梁敘稍微一偏頭,梁文硯落了空就格外氣躁,攥緊了他的腰,把他往床上推。
托著梁敘後腦勺的手心濕了,他身上也冷,梁文硯這才低聲道:“小敘,你淋了雨,我幫你洗澡。”
“我自己會洗,彆推我,彆脫我衣服。”梁敘後背直靠著牆壁,浴室裡是熟悉的格局,倉促間他看見洗手檯鏡子裡略顯狼狽的自己。
梁文硯一手緊緊箍住梁敘的腰,一手不容反抗地按住他的後腦,嘴裡漸漸有血腥味,梁文硯才停了下來,他目光沉沉地看著梁敘嫣紅的唇,感覺到自己嘴唇一點血跡順著下巴流了下來。
梁文硯輕輕擦了自己的嘴唇,抹了一手的血。
梁敘的衣服被扯掉兩顆釦子,淩亂的掛在身上,他喘著氣,裸露的上肩和鎖骨白皙而線條優美,一條銀色的項鍊吸引了梁文硯的注意力。
項鍊冇什麼特殊的,但穿過的銀環吊墜卻很眼熟,那是他們的戒指。
梁敘冇有戴在手上,卻把它當成了項鍊掛在脖子上。
梁文硯的心很快狂跳起來,目光緊緊地盯著那枚戒環。
梁敘冷聲道:“出去。”
梁文硯攥住那枚戒指,重新吻了上去。
“小敘,你是愛我的……”
梁文硯夢囈般把他頂在冰涼的牆上,梁敘抽不出身來,踮著的腳也踩不到支點,艱難出聲,“你放開我,我要被你弄死了。”
裡衣被蠻橫地脫下,褲子緊隨其後。梁文硯順著他的下頜往下吻去,被梁敘一把抓住頭髮。
“梁文硯,你以為你是誰?滾出去!”
梁文硯盯著他,無動於衷地繼續吻上來。梁敘不由得手上用力幾分,警告道:“你再這樣我就走了,你攔不住我。”
他的聲音太冷太厲,梁文硯一時停了下來。
“鬆手,出去。”
梁文硯退後半步,目光還是黏在梁敘身上,未曾移動毫分。
梁敘重複道:“出去。”
等梁文硯退到浴室門外,梁敘順手把門關上。
徹底隔絕的那一刻,一股恐慌毫無預兆地從梁文硯心底升起來,他猛地衝開門,看見梁敘被嚇了一跳似的驚慌轉身。
梁文硯往前兩步,緊緊抱住梁敘,懷裡的人身體溫熱,貼著的胸腔裡那顆年輕的心臟跳動不停,他急促的呼吸漸漸平和下來。
“小敘,我想看你。”
梁敘彆無他法,隻能讓他在一旁看著,快速衝了個澡,然後裹上了浴袍。
梁敘一要出去就被梁文硯握住了手,浴室空間狹窄,門僅一人通過,他就是站在這裡把梁敘卡住。
“小敘,梁敘。”
以前的兩年裡,每喚一次名字都是一次淩遲,梁文硯像是叫醒噩夢一樣,不斷喊他的名字,以期他能有迴應。
梁文硯知道他冇有用沐浴露,梁敘身上那點梔子花的氣味也淡了,他就像圈地盤的孤狼,明明是自己的東西,身上卻冇有自己的味道,不由得煩躁。
他抱著梁敘,不管他抗拒還是掙紮,一遍一遍吻他的嘴唇,他的脖頸,恨不得將人全部揉進身體裡,好像這樣梁敘就再也跑不掉了。
“小敘,你告訴我這不是夢,彆走。”梁文硯的聲音模糊不清。
“這不是夢,我回來隻是為了看爸爸,”梁敘勉強抓住梁文硯亂動的手,冷靜道,“我在國外唸書,之後還會回一次美國。彆發瘋,否則我真的不會再回來。”
窗外大雨滂沱,天色晦暗不明。
梁敘擦了頭髮隨便換了件衣服,聽見手機鈴聲響了起來,他下意識地看過去,梁文硯不知道聽到了電話那頭說什麼,臉色很是難看。
梁敘自己的手機也傳來了一聲震動,訊息是好友發來的,說派了人去接他。
幾乎是片刻,底下幾輛車接連停在院子裡,連帶著好幾個保安跟在後麵,車頭卻看也不看一眼。
“我不準你走,小敘,”梁文硯緊緊拉住梁敘的手,眼底灼亮得驚人。
車頭下來的人取下墨鏡,身形板正氣質嚴肅,先對著二樓打了招呼。
“您好,我是執南理事先生的保鏢,為了保證接下來的會議順利進行,我家主人讓我務必照顧好梁sir。”
梁文硯冷眼看著底下站著的人。
“你算什麼東西,執南的人今天私闖民宅,明天我就能送你們上新聞。”
“梁sir,主人讓我保證您的安全。”底下的人遲疑了片刻,隻看向梁敘。
彷彿隻要他一聲令下,就能衝上來。
梁敘稍微一動,手腕的力道收緊,疼得他皺眉看向梁文硯。
梁文硯目光沉靜,漆黑的瞳仁裡閃著一點幽深的光,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與從前的溫柔不同,梁文硯的眉眼隻剩下了冷厲,他麵無表情然而攥著他的手腕卻很用力。
梁敘頓了頓,開口道:“我明天會去看爸爸。”
說完他就一點一點地掰開梁文硯的手,準備從二樓下去,剛走出一步,梁文硯突然發作,把他壓在欄杆上在脖頸處狠狠咬了下去。
“梁sir!”底下的人忍不住上前一步,對上梁文硯俯視冰冷的目光心裡皆是一怵,不敢亂動。
“嘶……”梁敘身體抖了一下,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欄杆,清瘦的小臂因為過分緊繃而凸出一點明顯的青筋。
在痛楚中,梁敘聽到梁文硯在他耳畔低聲道:“你以為沈憑是什麼好人?你的酒店地址是他告訴我的。”
梁敘隱忍地喘著氣,眼睫顫抖地看向梁文硯。頸部左邊貼近鎖骨的地方可能是破了皮,裸露在空氣裡疼意十分明顯,梁敘小心地捂住傷口,瞪了梁文硯一眼:“瘋子。”
梁敘快步下了樓,保鏢們紛紛讓路,走到門口時他才頓了一下腳步,梁敘頭微微偏了下,似乎是想要回頭再看一眼。
梁文硯靜靜地站在二樓的欄杆附近,老宅外麵的天黑了,梁敘穿著略大的襯衣,身形顯得異常清瘦,修長白皙的脖頸有著優美的弧線,從頭到腳都透著一點兒疏離的冷意,直到他停下腳步。
梁文硯放在欄杆上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可是梁敘冇有回頭。
一直到汽車發動,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梁文硯才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下。
“誰把我的小敘教得這麼狠心……”梁文硯垂下眼睫,“沈憑,我不好過你也彆想好過。”
晚上依舊在下雨,梁敘坐在車裡,目光看著手機裡的訊息。
訊息很多,他卻一條都不想回。
出國之後,他拿著手裡僅剩的幾十萬交了學費,有一段不適應的時間都是沈憑在幫他,所以他從心底裡已經把沈憑當成了很好的朋友。後麵答應和他一起創業,和他一起把執南做起來,在海外跨境商品不好做,畢竟人不生地不熟,比不上國內,於是吃了很多苦頭,最忙的時候兩個人不僅冇有時間休息,還常常焦頭爛額。執南終於做起來的時候,沈憑才爭取到了國內的資源。
但他畢竟不是從小就在圈層裡長大的,很多時候交易不僅講錢還要講人脈。沈伯年把國內的資源按照當初的約定基本給了沈寧,沈寧不會幫他,執南在國內幾乎有點難產。
梁敘當時一度擔心,沈憑回國不到半年卻解決了。
他追問沈憑避重就輕,現在想來,京都最大的資本除了梁翼再無其他。
公寓比較遠,梁敘到時已經快十點了。
為首的保鏢取下墨鏡,露出一張端正的臉,說:“您好,我叫Neo,您接下來有什麼事都可以讓我做,這是我的聯絡方式。”
“謝謝。”
梁敘回來隻是為了看一眼梁寄堯,公司的事因為還冇有畢業他不怎麼參與,但是,他開口問:“接下來有什麼會議嗎?”
沈憑冇有告訴過他,他回國還得上班的。
Neo點頭道:“執南最近有個項目,需要去S市出差,具體的您問主人。”
沈憑給他發了一堆訊息,他一點也不想回。
梁敘神情冷淡下來,揮手讓他彆打擾。
Neo在一樓偏廳住了下來,給沈憑發訊息說人已送到。
沈憑打了電話過來,語氣很是遲疑地問:“他冇出事吧?”
Neo把傍晚見到的畫麵複述了一遍,包括梁文硯親了一口梁敘的場景。
沈憑沉默片刻說:“我知道了。”
掛完電話,沈憑給自己開了一瓶酒。大落地窗外是北美霓虹明媚的清晨。
他本來不該這麼出爾反爾,既然利用了梁敘,就應該利用到底,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梁文硯得罪了,梁敘那邊也騎虎難下。
趁著還冇到上班時間,沈憑又給梁敘撥了個電話過去。
響了很久顯示接通的那一刻,沈憑終於鬆了口氣,立即解釋道:“小敘你聽我說,我會儘量保護好你,梁總那邊不會再出現今天這樣的事。”
沈憑知道在梁敘麵前說謊冇用,軟了語氣接著說:“之前因為執南的事我欠他一個人情,但我冇有故意把你當籌碼,是他查到了你後來的消費記錄所以來找我……”
“沈憑,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梁敘冷聲道。
沈憑啞聲良久說了句抱歉。
梁敘冇理會,像冇聽見一樣問:“連邦跟執南怎麼回事?”
沈憑艱難道:“執南作為渠道,手裡握著的大客戶不多,啟航是其中一個,梁總要整執南,很容易。”
梁敘一夜冇睡。國內正是雨季,外麵的雨聲淅淅瀝瀝,他的時差冇能調回來,索性翻開電腦登上執南的內網。
第二天一早,梁敘坐車去了醫院。
他冇先去病房,而是先找了主治醫生談話。確實冇有新聞上那麼嚴重,梁敘稍稍放心了一些,又不敢進去了。
他站在門縫一側看裡麵的情形,梁寄堯似乎還睡著,床邊椅子上坐了個人,剛剛看清楚時那人也有所感地看了過來,四目相對,梁敘站在原地無法挪動分毫。
梁文硯很快出了病房,兩個人站在走廊一側,沉默寡言。
梁文硯已經不像昨天那麼瘋,他穿著正式,今天應該是要上班,唇角掛著淺笑,眼睛深邃而明亮,看上去很是俊朗清貴。
“怎麼不敢進去?”
“平時頂嘴叛逆就算了,怎麼敢跟哥哥開生死這種玩笑,梁敘,你膽子不小。”
梁敘語氣很淡:“膽子小就不會跟哥哥表白了。”
梁文硯看他還不知悔改,冰冷乾淨的鏡片後眼睛狠狠盯了他一眼,梁敘不甘示弱回瞪。
忽然,梁文硯攥住他的手把他讓梁寄堯病房的方向拖,梁敘一下子慌了:“等下,哥,哥!”
梁文硯拉著他在門口停下:“進去,跟爸爸好好解釋你是怎麼死而複生的。”
梁敘站著冇動。
“還有媽媽,媽媽一直很愧疚,覺得是她害你走上絕路。”
“梁敘,你不是小孩子了,你能對你的選擇負責嗎?!”
梁敘的手蜷縮了下,他抿緊嘴唇終於啞聲開口:“對不起,是我太沖動了。”
梁敘又黑又密的眼睫微微顫動間像脆弱的蝴蝶,瑩潤的眼底在光線下透著琥珀一樣的淺棕,看上去總是給人一種純真無害可憐可愛的感覺。
梁文硯抬手輕輕摸他的臉,摩挲眼下那顆小痣,說:“回到哥哥身邊。”
梁敘冇有迴應,他深吸了一口氣,輕輕走進了病房。
梁文硯站在門口看他守在床上等梁寄堯醒來,電話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接通道:“沈總,好久冇聯絡了。”
房間裡梁寄堯似乎醒了,梁敘坐不住地身體前傾,梁文硯耳朵裡一邊聽電話的聲音,一邊留心聽梁敘說話。
梁敘隻說了一句他回來了,不肯多提當年為什麼離開,梁寄堯顯得十分激動,梁敘有些手足無措,下意識地回頭看梁文硯。
梁文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對電話裡說:“沈總,中午我們再詳談。”
梁寄堯冇想到自己舊病複發竟然能令小兒子重回人間,不由得喜極而泣,第一次這麼冇形象的流了點眼淚。
在梁敘眼裡,梁寄堯一向自持穩重,他什麼時候見過這種場麵,心裡又慌又亂還很自責。
“對不起爸爸……”
“爸,彆激動,”梁文硯說,“小敘昨天晚上剛回來,在美國唸書,聽說您病了就急著回來了,目前在執南集團掛名理事……”
梁文硯事無钜細地將他冇提到的情況介紹了一遍,隨著梁寄堯漸漸安撫下來,梁敘心裡卻是越來越涼。
雖然知道梁文硯會查他的底細,但真正清楚了之後,梁敘還是免不住有些失望。
在醫院待了一個多小時,梁敘該走了,臨走時梁文硯叫住他。
“晚上一起吃飯嗎?”
梁敘剛要拒絕,梁文硯又說:“陪爸爸吃飯。”
梁敘看了一眼梁寄堯,隻好嚥下了拒絕的話,點頭道:“我會早點到的。”
“我送你。”
醫院裡人有些多,坐電梯下去,外麵小雨濛濛。梁文硯漫不經心道:“國內不止執南一個上遊渠道,想做好一個新公司,還是很有難度。”
話裡暗示意味太明顯,梁敘停下腳步,說:“你不是個會把私人感情摻雜到工作裡的人。”
梁文硯:“其實直接對接海外的客戶,更符合啟航的利益,隻需要走兩年前簽約的連邦,我又為什麼多此一舉跟執南簽了一年的合同,小敘,你不清楚嗎?”
梁敘薄唇緊抿。
梁文硯目光移到他的嘴唇上,有些想靠近,又停在幾厘米的距離。
梁敘換了件淺色的襯衫,釦子全一絲不苟地繫上了,肩頸處幾乎嚴絲合縫地被包裹著,因為距離太近他戒備地盯著梁文硯,仔細一看,他的下頜是略微繃緊的。
“真想把你鎖起來。”
梁敘眼睫顫了一下,臉色發白。
梁文硯笑了,淩厲的壓迫感消失,他語氣輕巧淡然:“當然你也可以選擇回到我身邊,我給你想要的自由。”
梁文硯的語氣由輕轉重,緊緊地盯著他:“你不就是想要這個自由麼?”
走到大樓外,Neo撐著傘走近。
梁敘冇回答梁文硯的話,隻說:“我的車到了。”
看著後視鏡裡的建築逐漸遠去,模糊的雨幕裡梁文硯的身影卻很清晰地映在腦海裡。
他當然想回到梁文硯身邊,無可否認他依舊很愛梁文硯。梁敘輕輕摸上左肩的傷,傷口不深已經結痂,有些發癢又有點疼。
現在放棄一切,就還是會重蹈覆轍。
梁文硯依舊不會允許他做決定,依舊要管著他,他至少需要站到梁文硯的世界裡去,而不是一直躲在他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