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鶴童子在前引路,趙酉吉牽著果賴緊隨其後,二人離開主峰的大殿之後沿著一條新辟的青石小徑往主峰後山行去。小徑兩旁是茂密的靈竹,清風過處,竹葉颯颯作響,空氣中瀰漫著草木特有的清新氣息。越往裡走,靈氣越發濃鬱精純,顯然是宗門精心挑選的福地。
走在前麵的火鶴童子忽然放緩腳步,側過頭,那雙清亮如孩童卻洞徹世事的眼眸落在趙酉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眉頭微微蹙起。
“小吉啊,”火鶴童子開口,聲音帶著長輩特有的關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本座看你氣色尚可,但周身靈光流轉似有滯澀,氣機也不如往日圓融活潑。這趟回來,路上奔波勞碌,莫非是懈怠了修行?老夫瞧著,你這修為比起上次見麵時,似乎……冇什麼長進啊。”
趙酉吉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坦然道:“前輩法眼如炬,晚輩這點微末道行,哪裡瞞得過您。不瞞前輩,最近這些時日,諸事繁雜,心神確實未能完全沉入修行之中。南返途中要操心行程安全,到了天璿城又有故人舊事需要處置,還要為太乙仙宗之事籌劃,難免分散了精力。”
他頓了頓,語氣轉而認真:“不過,每日打坐練氣、溫養法力的功課,晚輩是斷不敢落下的。隻是……修為停滯,確有其因。”
“哦?”火鶴童子饒有興味地轉過身,麵對著趙酉吉,“且說說看,是何緣由阻滯了你?”
趙酉吉略一沉吟,組織語言道:“晚輩所修功法,陰陽調和齊頭並進。近來雖勤修不輟,但因為一些特殊的機緣,體內陽氣積攢日盛,陰柔調和之力卻增長緩慢,以至陰陽二氣失衡,呈現陽盛陰衰之象。此象一成,不僅修煉事倍功半,難以突破瓶頸,長此以往,恐於道基有損。”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火鶴童子:“若要解決此患,除了調整功法、尋覓調和陰陽的靈物之外,最關鍵的一環,在於需有一件能助我調和體內陰陽、承載轉化二氣的本命法寶。晚輩如今,正是缺了這樣一件趁手的‘器物’。”
“本命法寶?”火鶴童子微微頷首,此事關乎道途根本,確非小事,“看來你心中已有計較。可曾想好,需要煉製何種形製、具備何種妙用的法寶?”
趙酉吉毫不猶豫地回答:“晚輩思慮再三,又查閱諸多典籍,結合自身功法特性與眼下困境,以為‘陰陽二氣瓶’最為合適。此寶可納陰陽二氣於一體,既能助我平衡體內失衡的陰陽,鬥法時又能禦使二氣克敵,攻防一體,更與晚輩所追求的丹火調和之道隱隱相合。”
“陰陽二氣瓶?”火鶴童子眼中精光一閃,讚道:“好眼力!此寶確為上佳之選。這可是太上道祖的得意法寶之一。其內蘊陰陽生化之妙,若能煉成,對你日後修行助力極大。”
他話鋒一轉,問道:“既然選定了,煉製所需的諸般靈材,可曾備齊?若有短缺之處,不妨告知工作。如今宗門雖在重建,但多年積攢以及靈龜尊者、哪吒師弟等各方支援的庫藏之中,或許能尋得一二合用之物。即便冇有,本座這張老臉,在道盟內多少還有點用處,或可幫你想想辦法。”
趙酉吉心中感激,連忙拱手道:“多謝前輩關懷!煉製陰陽二氣瓶的主材與核心輔材,晚輩這些年僥倖,已基本湊齊。”
說到此處,他臉上不禁露出一絲混合著自豪與期盼的神色,壓低了聲音道:“不瞞前輩,晚輩機緣巧合之下,竟得了一塊‘混沌神石’!”
“混沌神石?”饒是火鶴童子見多識廣,聞言也不禁動容,目光陡然銳利起來,“你竟得了此物?以此神石作為陰陽二氣瓶的瓶體,確是再合適不過!混沌未分,內含先天一點靈機,正可衍化陰陽,作為法寶根基,潛力無窮啊!好小子,真是好造化!”
趙酉吉卻歎了口氣,興奮之餘又顯露出幾分煩惱:“神石雖好,卻成了最大的難題。晚輩遍尋關係,多方打聽,可這混沌神石太過罕見,屬性又極其特殊,非尋常煉器手段能夠處理。莫說精通,便是曾經接觸過、稍有瞭解此類神材煉製之法的煉器大師,也是鳳毛麟角,難以尋覓。晚輩至今,尚未找到有足夠把握能將此石煉製成器的合適人選。本命法寶煉製非同小可,若技藝不精,輕則浪費神材,重則傷及自身道基,晚輩實在不敢輕易托付。”
“哈哈哈哈哈!”火鶴童子聽完趙酉吉的煩惱,非但冇有同情,反而撫掌朗聲大笑起來,笑聲在幽靜的竹徑間迴盪,驚起幾隻棲息的靈鳥。
趙酉吉被笑得有些摸不著頭腦,疑惑道:“前輩……何故發笑?可是晚輩哪裡說錯了?”
火鶴童子止住笑聲,眼中滿是揶揄與自得之色,拍了拍趙酉吉的肩膀:“傻小子!你呀,這是捧著金飯碗要飯,守著真佛不拜!何須去尋什麼外麵的煉器大師?”
“前輩的意思是?”趙酉吉心中一動,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浮現。
“意思是,你這本命法寶,交給本座來煉即可!”火鶴童子挺了挺小小的胸膛,語氣中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何須外求?”
趙酉吉又驚又喜,但隨即又有些遲疑。火鶴前輩丹道造詣毋庸置疑,可煉器……尤其是處理混沌神石這等頂級神材,恐怕又是另一門博大精深的學問。他猶豫著開口:“前輩……您還精通煉器之道?這混沌神石非同小可,煉製起來怕是極為艱深……”
見趙酉吉麵有疑色,火鶴童子也不惱,反而理解地點點頭:“你的顧慮老夫明白。煉器與煉丹雖有相通之處,畢竟隔行如隔山。”
他負手望天,眼中閃過一絲追憶往昔的感慨,“不過,小吉啊,你莫忘了,本座雖然是這般童子模樣,也曾曆經漫長歲月。當年太乙仙宗鼎盛之時,宗門之內百藝爭輝,煉器一脈亦是人才輩出。而老夫……嘿嘿,不敢說冠絕天下,但至少在宗門之內,若論煉器之術,能勝過老夫的,隻怕還真找不出幾個來。煉製以混沌神石為主材的法寶,固然是極難的挑戰,但本座當年,也並非冇有嘗試過類似的神材。”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謹慎而務實:“隻是,太乙仙宗封山避世多年,本座也久未親自開爐煉器了,這手上的功夫,難免生疏,需要些時日重新撿起來,找找當年那種‘人器合一’的手感。再者,滄海桑田,時移世易,如今的煉器之道,無論理論還是技法,定然比之古時有了新的發展。本座那些老法子、老經驗,是否已然過時,還需觀摩印證一番。若固步自封,怕是要誤了你的事。”
趙酉吉聽到這裡,心中疑慮儘去,取而代之的是洶湧的狂喜!火鶴前輩不僅有能力,而且態度如此審慎負責,實在是求之不得的煉器人選!他連忙躬身,深深一禮,語氣激動:“前輩太謙虛了!混沌神石乃天地奇珍,自古罕見,對其的煉製技術,恐怕更多是依賴古法傳承與煉器師自身的天賦感悟。晚輩認為,此類涉及先天神物的煉製之道,曆經漫長歲月,未必有多少顛覆性的‘進步’,甚至可能因為材料越發稀少、實踐機會銳減,導致部分精妙古法失傳,技藝相較上古反而有所退步也未可知。前輩您身兼上古傳承與深厚經驗,正是煉製此寶的最佳人選!晚輩的本命法寶,就全權拜托前輩了!無論需要晚輩準備什麼、配合什麼,但請吩咐,絕無二話!”
火鶴童子見他如此信任,心中也是欣慰,笑道:“好!既然你信得過老夫,那此事便這麼定了。老夫最近便先尋些材料練練手,重溫舊藝。你呢,也正好趁這段時間,先將靈龜尊者支援的那批藥材煉製成丹,充實宗門庫藏。待老夫手感找回得差不多,你對那批藥材的煉製也上了正軌,我們便著手開始為你煉製這‘陰陽二氣瓶’。”
二人說話間,已然穿過竹林,眼前豁然開朗。一處背倚峭壁、麵朝雲海的天然平台出現在眼前,平台上依著山勢,巧妙地修建了一座雅緻的洞府。府門以溫潤的青玉為框,其上鐫刻著簡單的聚靈、防護陣紋,雖不華麗,卻自有一股古樸厚重的氣息。府前有小片藥圃,土質顯然經過靈化處理,靈氣氤氳;一側還有一眼清泉,汩汩流淌,彙入一個小小的石潭,潭水清澈見底,有淡淡的靈氣散發。
“到了,這便是宗門為你準備的洞府,暫且命名為‘青玉台’。”火鶴童子介紹道,引著趙酉吉入內檢視。
洞府內部空間頗為寬敞,分有前廳、修煉靜室、丹房、書房、臥房等,功能齊全。雖是新辟,但石材木料皆選用上品,打磨得光滑溫潤,各處必要的簡易傢俱也已齊備。最妙的是修煉靜室,位於洞府最深處,引了一道精純的地脈靈氣上來,使得室內靈氣濃度遠超外界,對於修行大有裨益。
火鶴童子帶著趙酉吉仔細轉了一圈,檢視各處細節,詢問他是否有其他需要添置改動之處。趙酉吉已是滿意之極,連連道謝。這洞府不僅環境清幽、靈氣充沛,更難得是各項設施考慮周全,顯然是用了心的。
最後,火鶴童子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觸手溫涼的令牌,鄭重地交到趙酉吉手中:“這是控製洞府內外禁製的核心令牌,已與你的氣息初步綁定。你稍後需以自身法力精血進一步祭煉,便可完全掌控。洞府安全,便繫於此令,務必妥善保管。”
趙酉吉雙手接過令牌,感受著其中蘊含的陣法力量,再次躬身致謝:“多謝前輩厚賜,多謝宗門栽培!晚輩定當儘心竭力,不負所托。”
火鶴童子含笑點頭:“好了,此地便交予你了。老夫這就回去,先尋幾塊尋常的‘空暝石’練練雕琢與導靈的手法,那與處理混沌神石有幾分相似之處。你呢,安頓下來後,便去丹房那邊看看,儘早開始處理那批藥材。我們各自忙去,待時機成熟,再議煉寶之事。”
說罷,火鶴童子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赤芒,徑自離去了。
趙酉吉獨立於自己的新洞府門前,手握禁製令牌,望著眼前雲捲雲舒、青山疊翠的景象,又想起陰陽二氣瓶的煉製已然有了著落,心中隻覺一片踏實與昂揚。他拍了拍腳邊好奇張望的果賴,朗聲道:“果賴,往後這裡就是咱們的新家了!走,進去好好收拾收拾,然後……咱們就得開始忙正事了!”
他正準備將令牌按向門上的凹槽,激髮禁製正式入駐,忽覺身後氣流微動。
一道清光自天際折返,輕盈落地,正是方纔離去的火鶴童子去而複返。
趙酉吉連忙轉身,拱手行禮:“前輩?可是還有何吩咐?”
他心中微凜,莫不是洞府佈置有何不妥,或是煉製本命法寶之事有變?
火鶴童子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他向前走了兩步,目光越過趙酉吉的肩膀,投向洞府後方那片蒼茫起伏、雲霧繚繞的連綿山影——那是翠微山更北的方向,屬於廣袤而神秘的北崑崙域。
“方纔走得急,有件要緊事忘了叮囑你。”火鶴童子開口道:“小吉,你既已是我太乙仙宗藥王殿首座,又得了這處洞府,往後便要常駐翠微山了。有些此地的規矩與凶險,你需得時刻牢記在心。”
趙酉吉神色一肅,垂手恭聽:“前輩請講,晚輩洗耳恭聽。”
火鶴童子指了指腳下這片生機勃勃的山巒:“咱們太乙仙宗選在此處重建山門,看中的是此地靈氣充沛、地勢險要,又兼有上古遺留的些許殘陣可資利用,算是一處難得的福地。宗門落戶之初,為保根基安穩,老夫曾親自出手,聯合幾位藕人長老,將翠微山方圓百裡之內仔細清掃了一遍。”
“那些盤踞多年的凶厲邪祟、開了些靈智便敢劃地爲王的妖獸,以及幾處陰氣淤積可能滋生鬼物的險地,都已清理乾淨。至少在這百裡範圍內,宗門弟子日常活動、采集低階藥材、熟悉周邊地形,隻要不故意往懸崖深澗裡跳,大體是安全的。”
然而,火鶴童子話鋒陡然一轉,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直直看向北方:“但是,小吉,你須切記——僅僅止於這百裡!”
他加重了語氣,每一個字都敲在趙酉吉心上:“北方百裡之外,是另一番天地,是真正的北崑崙域,上古仙魔大戰戰場的碎片以及戰死修士生成的邪祟鬼物、失落宗門的遺蹟、天生地養的險地絕境……皆可能隱匿其中。莫說百裡,便是出了宗門護山大陣五十裡,情況都可能截然不同。”
火鶴童子轉過身,正視趙酉吉,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所以,若無必要之事,你最好就安安穩穩待在宗門範圍之內,潛心修行、鑽研丹道、處理殿務。即便真要外出,也必須事先報備,最好結伴而行,並且絕對、絕對不要再向北,深入北崑崙域的腹地!”
趙酉吉聽得心頭凜然。
他當即深深一揖,誠聲道:“前輩教誨,晚輩銘記於心!定當時刻謹記,絕不擅自涉險,遠離北方深處。平”
見趙酉吉態度端正,神色認真,火鶴童子嚴肅的麵容才緩和下來,眼中複又露出溫和之色:“你能明白其中利害便好。老夫並非要拘著你,而是你如今身份不同,又肩負著為宗門奠定丹道根基的重任,安危關係甚大。”
火鶴童子滿意地點點頭,“該說的都說了,你且進去收拾吧。熟悉一下洞府各處陣法,若有不明之處,可隨時來問老夫或執事堂。那批藥材,三日後開始處理便可,不必急於一時。”
“是,晚輩恭送前輩。”
火鶴童子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清光,再次離去。
“果賴,咱們進去。”他低聲說道,將令牌按向青玉門扉。
嗡——
一聲輕鳴,門扉上陣紋流轉,光華閃過,緩緩向內打開,露出了洞府內部雅緻而靜謐的空間。
趙酉吉帶著果賴,一步跨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