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從太乙仙宗返回廣寒仙宗後,趙酉吉便時常在宿文謙耳邊提起同一件事——待廣寒仙宗的援助任務結束,兩人便一同南下,加入正在重建的太乙仙宗。每一次提起,宿文謙總是那副沉穩模樣,微微頷首,說“此事關係重大,容我好好思量”。
趙酉吉知他性子謹慎,也不急催,隻將太乙仙宗的現狀、宗門未來的前景細細說與他聽,言語間滿是對那片新天地的憧憬。
時光流轉,南北通道貫通,歸期已定。此刻,他們正置身於南返的飛舟之上。舷窗外,廣寒仙宗連綿的雪嶺冰原已化作天際一抹淡影,前方是漸暖的雲海與通往故土的長空。舟艙內陣法運轉平穩,唯有輕微的破風聲與飛舟的運轉發出的嗡鳴。
趙酉吉看著對麵閉目調息、神色平和的宿文謙,心中那樁盤桓許久的念頭又冒了出來。他輕咳一聲,打破了艙內的寧靜:“師兄,眼看離西崑崙域越來越近了……先前我提的那事,不知你考慮得如何了?太乙仙宗雖在重建,百廢待興,卻也正是需要人的時候。以你我之能,尤其是師兄你的丹道造詣與沉穩心性,去了必有用武之地。”
宿文謙緩緩睜開眼,目光投向窗外流散的雲氣,沉默了片刻。飛舟微微顛簸,穿過一團稀薄的冷雲,他的聲音也隨之響起,平靜中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悵然:“師弟,你的心意,我明白。這些日子,你所說的關於太乙仙宗的種種,我也反覆思量過。宗門新立,機遇固然多,風險亦是不小。”
他轉過頭,看向趙酉吉,眼神坦誠:“不瞞你說,我自當年因那樁舊事得罪了九仙宗內某些勢力,被尋了由頭逐出山門,這些年來,雖輾轉多地,憑藉丹術謀生,卻也始終如浮萍無根。道盟雖大,於我而言,卻並無真正可稱‘歸宿’之處。如今廣寒仙宗的任務已了,前路何方,確需計較。”
趙酉吉聽得認真,心中不由升起幾分希冀,卻也不急著打斷,隻是靜待下文。
宿文謙頓了頓,繼續道:“隨你去太乙仙宗看一看,倒也無妨。一來,你我師兄弟相伴多年,彼此知根知底,行事有默契;二來,我也好奇能讓師弟你如此推崇、甚至視為‘家’一般的地方,究竟是何等光景;三來……”
他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略帶自嘲的笑意:“正如你所言,我眼下也確實無處可去。與其漫無目的地漂泊,不如先尋一處落腳,仔細觀望。若太乙仙宗果真如你所言,氣象新,人心齊,有長遠之機,我便留下助你一臂之力,也算為自己謀個前程。若覺不妥……屆時再作他想,也為時不晚。”
趙酉吉聽完這番話,眼中頓時亮起光彩,心中一塊大石彷彿穩穩落地。他太瞭解這位師兄了——宿文謙為人處世向來留有餘地,話從不說滿。如今他肯鬆口答應“去看一看”,還坦言自己“無處可去”,這幾乎已是變相同意了自己的邀請。所謂“屆時再作他想”,不過是習慣性的謹慎,為自己預留的一條退路罷了。以宿文謙重情義、守信諾的性子,既答應前去,隻要太乙仙宗情況不是特彆離譜,他多半便會留下。
“好!師兄肯去,便是再好不過!”趙酉吉撫掌笑道,語氣輕快了許多,“你放心,太乙仙宗雖在重建,但根基猶存,更有三壇海會大神與火鶴真人等一眾中流砥柱操持,絕非尋常小門小派可比。到了那裡,師兄一看便知。至於住處、用度、煉丹之所,包在師弟身上,定不讓師兄委屈。”
宿文謙見他喜形於色,也不由莞爾,搖了搖頭:“你呀,莫要高興得太早。一切,待親眼見過再說。不過,這一路南下,倒是可以多與我說說太乙仙宗如今具體的人員架構、資源來路,還有那傳聞中的三壇海會大神究竟是何等人物。”
“那是自然!”趙酉吉興致勃勃地應道,隨即湊近了些,開始細說起當時在太乙仙宗的經曆。
在趙酉吉南返廣寒仙宗、併力邀宿文謙同赴太乙仙宗的同時,遠在北崑崙域黑石城天魔府的蘇荷子,也通過道盟的傳訊渠道,收到了一封來自趙酉吉的書信。
蘇荷子展開信箋,趙酉吉熟悉的字跡躍然紙上。信中,趙酉吉向南返途中的蘇荷子解釋道,因行程緊迫與路線安排,他此番無法繞道黑石城親自接她一同南下。他詳細囑咐蘇荷子,讓她在認為時機合適時,自行離開天魔府,先行前往天璿城。
趙酉吉在信中承諾,待他在廣寒仙宗覆命並處理完必要事務後,便會儘快趕往天璿城與她會合,之後再一同前往正在重建的太乙仙宗。
讀完書信,蘇荷子冇有多做耽擱,立刻開始著手打點行裝。她將在天魔府擔任客卿煉丹師期間積攢的丹藥、靈石等物——仔細分門彆類收入乾坤袋。同時,她也開始整理煉丹房內屬於她個人的物品。
行裝大致齊備後,蘇荷子便去向萬俟雨辭行。當她向萬俟雨說明去意,提及是收到了趙酉吉的信件,準備先行前往天璿城等待彙合,再共赴太乙仙宗時,萬俟雨正執筆批閱卷宗的手微微一頓。
萬俟雨抬起頭,猩紅眸子打量了蘇荷子一番,臉上慣有的張揚神色收斂了幾分,露出思索的表情。她放下硃筆,指尖無意識地在案幾上敲了敲,然後開口道:“天璿城啊……從黑石城過去,路可不近,眼下雖說西線大戰已畢,但潰散的魔道修士四處流竄,路上未必太平。”
她頓了頓,看著蘇荷子,獨自遠行確實讓人有些不放心。況且,趙酉吉那小子把這“九百萬靈石買回來的人”托付在天魔府,但若真在路上出了差池,以趙酉吉那護短的性子,恐怕又要來理論一番。
於是,萬俟雨話鋒一轉,說道:“你且先彆急著走。正好,我最近修為到了瓶頸,師父也提點過我需要些實戰曆練來磨礪血修羅身,打算去北崑崙域深處轉一轉,尋些機緣,也給筋骨鬆一鬆。”
她抱起雙臂,語氣帶著幾分隨性卻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反正也要南下一段再折向西北。你這去天璿城,跟我前半段路大致同向。不如等我幾日,待我把府中事務交代給莫老,咱們一同出發。路上互相有個照應,總比你一個人瞎撞強。到時候你再自行前往天璿城便是。”
蘇荷子聞言,清朗的麵容上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感激。她深知萬俟雨修為高深、行事果決,且對北崑崙域與沿途情況遠比自己熟悉,有這位“小劍魔”同行,安全無疑大增。
她當即拱手道:“如此……便有勞萬俟姑娘了。蘇某感激不儘。”
萬俟雨揮揮手,渾不在意地道:“行了,客套話少說。你回去再把東西收拾利索點,特彆是你那些煉丹的傢夥什和趙酉吉可能留下的要緊物事。我這邊安排好了自會去叫你。”
打發走蘇荷子後,萬俟雨重新拿起筆,嘴角卻微微勾起一個弧度。她心想:趙酉吉這小子,自己跑得倒是快,把人留這兒……不過也好,路上也算是多了個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