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門仙苑內的凝滯空氣,終於在第三天清晨被打破。
辰時將近,包括紫陽仙宗幾人在內的百多名築基修士,幾乎是不約而同地走出了各自的廂房,彙集到院落中央的太極圖案周圍。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混雜了期待、緊張與不安的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投向昨日接引使者離去的方向,投向通往乾元殿的雲霧深處。入宗大典——那場決定他們能否獲得仙宗認可、踏上尋覓機緣之路的儀式——就要開始了。
蕭雲河負手而立,周身紫氣內斂,目光沉靜如水,但仔細觀察,能發現他負在身後的手指微微撚動著一枚玉符。南宮愷站在趙酉吉身側,右手習慣性地按在劍柄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沈青緊握陣盤,林嶽袖中符籙悄然備好,就連清微派那位氣息詭異的青冥子,也稍稍掀起了鬥笠的邊緣,輪迴之瞳幽幽地掃視著前方甬道。
辰時正刻。
濃霧依然在院牆外翻湧,甬道那頭,空無一物。
風吹過斷簷殘壁,帶起幾聲嗚咽,捲起地上的玉屑。除此之外,隻有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一刻鐘過去了。甬道靜悄悄。
“時辰……似乎過了?”一名九仙宗的弟子率先打破沉默,聲音帶著不確定的顫抖。
公輸白性子最急,焦躁地踱了兩步,機關手發出細微的哢噠聲:“搞什麼鬼?那些假人執事呢?說話不算數嗎?”
“稍安勿躁。”紫陽仙宗的蕭雲河沉聲道,試圖穩住眾人,“仙宗初啟,或是禁製運轉偶有小滯,再等等。”
他的話語帶著天然的領袖氣質,讓焦躁的情緒暫時平息了幾分。然而,時間如同沉重的磨盤,緩慢而無情地碾過眾人的耐心。
巳時已過,午時也悄然流逝。
正午的陽光透過九龍神火罩厚重的紅光,在地麵投射下妖異扭曲的影子,非但冇帶來暖意,反而更添幾分壓抑。接引使者們的身影,依舊半點也無。院外本該出現的腳步聲、哪怕隻是冰冷的宣告聲,也徹底消失了。整個內門仙苑彷彿被遺忘在了時光的夾縫裡,與外界徹底隔絕,隻剩下他們這些闖入者在無儘的等待中發酵著不安。
一夜無眠。廂房內黴味與陳腐的氣息似乎更重了,壓得人胸口發悶。
辰時未到,不少人就再次聚集在中央。他們的眼神與前日已截然不同,疑惑被焦慮取代,自信被猜疑啃噬。沈青一遍遍用陣盤探查四周的結界,結論依然是:無形屏障牢不可破,封鎖著仙苑。
“兩天了!入宗大典呢?說好的執事長老呢?”
一個麻姑派的弟子聲音尖銳,帶著哭腔,“我們就這麼被關在這裡了?”
無人能答,恐懼像冰冷的藤蔓,順著每個人的腳踝向上攀爬。
公輸墨的機關傀儡“鐵劍仙”無聲地站在主人身邊,鐵鑄的眼眶似乎在冷冷掃視著眾人。他的弟弟公輸白此刻徹底失去了耐心,眼中閃爍著凶戾的光:“乾等下去有什麼用?我看那些‘接引使者’根本就是廢棄的禁製傀儡,時辰一到纔出來晃一圈!現在把我們丟在這裡自生自滅!”
青冥子突然發聲,聲音如同摩擦的砂紙:“不是傀儡……至少不完全是。”
他那生死輪迴之瞳再次幽光大盛,直刺院落外的虛空,“結界之外……魂魄的軌跡……亂了……它們在‘迷失’……”話語未落,他突然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絲血跡,顯然強行窺探未知帶來了反噬,更讓聽聞此言的眾人心頭大震。殘魂迷失?它們本是仙宗過去的影像,若是連“影像”都出了亂子……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無聲地淹冇了整個內門仙苑。有人麵色慘白地跌坐在冰冷的石階上,有人開始徒勞地摸索院牆尋找缺口,有人則警惕地握緊了法寶,目光不善地掃向身邊的“同道”,彷彿這困境是由於某人而起。
第三天過去了,第四天也過去了。第五日的曙光艱難地刺破九龍神火罩投下的赤紅天幕,映照著一張張疲憊、焦慮、茫然甚至絕望的臉。連蕭雲河的神色都難掩憔悴,他周身的紫氣也暗淡了幾分。
無形的壓力已經累積到了頂點。最初對仙緣的憧憬,早已被對未知處境的恐懼碾壓得粉碎。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緊張,而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重絕望。
回氣丹的消耗遠超預期,許多人囊中羞澀的儲物袋已然告急,打坐調息恢複法力的速度在惡劣心境影響下也大打折扣。
公輸白暴躁地將一個空藥瓶捏碎,瓷片四濺:“媽的!再這樣下去丹藥遲早都要消耗一空!不等那些鬼影子來,我們自己就先餓死在這兒了!”
雖然修士辟穀時間不短,但精神壓力和潛在的危險時刻消耗著心神與法力,冇有丹藥支援,確有力不從心之感。
一個王屋派的女修悄悄抹去眼淚。玉霄門的冷月仙子站在廂房簷下,一貫清冷的麵容上也籠罩著一層寒霜,握劍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並非為了戰鬥,而是為了壓製心底那份不斷蔓延的寒意。
趙酉吉靠著冰冷的廊柱,疲憊地捏著眉心。昨夜,他“看見”的景象更加驚悚了。那隊巡夜的“修士”,其形體輪廓比之前更加扭曲,影子的數量竟開始增加、分裂。
更甚者,他發現其中一盞燈籠的綠火深處,似乎隱約浮現出……一隻冰冷、痛苦的眼珠形狀,那“視線”在濃霧中掃過院落的方向,停留的時間令人毛骨悚然。
他告訴了紫陽仙宗幾人,南宮愷握劍的手關節捏得發青,林嶽默默又往袖子裡多藏了兩張符籙。
“難道……這‘入宗大典’根本就是個騙局?或者……”沈青聲音乾澀,環顧破敗的仙苑,“這地方已經徹底‘壞’掉了?我們進來……隻是自動送上的祭品?”
青冥子聞言,身體微微顫抖,鬥笠下傳出沙啞的低笑:“嘿嘿……迷失之所……沉淪千年……焉知我等……不是被拉入時空的碎隙……為這些徘徊的殘魂……做伴……”他的話語如同詛咒,狠狠敲打在每個人的心頭。
所有行動都停止了,冇人再費心去“探索”這方寸之地。所有人,無論是警惕地守衛一隅,還是失魂落魄地坐著,都如同溺水者般,被困在這片死寂、破敗且越來越詭譎的仙苑廢墟之中。絕望如同濃稠的墨汁,無聲地滲透進每一個角落,浸染著每一個人的意誌。
入宗大典?接引使者?那似乎已經是一個遙遠而荒誕的夢。眼前是凝固的、充滿惡意的寂靜,以及一條不知通向何方的,令人窒息的長路。九龍神火罩的光芒,如同一隻巨大冷漠的血色眼瞳,永恒地、高高在上地注視著下方這群渺小而瀕臨崩潰的生靈。
第五日的死寂如同沉甸甸的鐵水,澆灌在內門仙苑每一個角落,凝固了空氣,也凝固了希望。最初的恐慌已被消磨殆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木的絕望。
蕭雲河盤坐在廂房冰冷的蒲團上,周身縈繞的太初紫氣比前幾日黯淡了許多,不複初至時的昂揚,眉宇間鎖著難以化解的沉鬱。
趙酉吉靠著廊柱,疲憊地捏著眉心。連日來的高度緊張和縫屍蟲潛藏的隱患讓他的氣血都有些浮躁。昨夜,他看到的東西更加清晰了——院落外那隊沉默巡行的“修士”,其身影輪廓比之前扭曲得更加厲害,如同融化的蠟像,行走時甚至會在原地留下淡淡的、轉瞬即逝的虛影。
其中領頭者燈籠內那團綠火深處,那隻冰冷痛苦的眼珠形狀似乎更明顯了些,當那“視線”若有若無掃過院落時,停留的那一刹那,趙酉吉感覺自己的神魂都彷彿被凍僵。
青冥子蜷縮在院子最偏僻的一個角落,鬥笠壓得極低,嘴裡含混不清地念著一些無人能懂的囈語,間或發出幾聲低沉而詭異的低笑,彷彿在與某種無形的存在對話。
南宮愷盤膝坐在趙酉吉不遠的地方,劍就橫在膝上,閉目調息,但緊蹙的眉頭和微微急促的氣息,顯示他內心也並不平靜。
第六天在同樣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到來又逝去。希望如同乾涸河床裡的最後一滴水,徹底蒸發殆儘。公輸白甚至開始徒勞地用腳狠狠踹著廂房的門檻,發泄著幾乎要焚燬理智的焦躁與恐懼,口中低聲咒罵著那些消失無蹤的接引使者與這該死的太乙仙宗。
第七天的朝陽並未如期而至,唯有九龍神火罩永恒不變的紅光,籠罩著殘破的內門仙苑,分不清晝夜。就在這令人幾近瘋狂的靜謐之中——
“鐺——!”
一聲清越而蒼茫的鐘鳴,毫無征兆地穿透了凝固的空氣,彷彿自九天之外降臨,又如從亙古的沉睡中甦醒,清晰地響徹在整個乾元山的上空!
所有的麻木、絕望、焦躁,在這一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鐘聲狠狠撕裂!
院內的眾人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齊齊一震!
蕭雲河猛地睜開雙眼,瞳孔中的紫氣驟然亮起,瞬間從地麵彈射而起,周身紫氣翻騰如怒海,目光如電,死死鎖定鐘聲來源——乾元山山頂的方向!
沈青空洞的眼神驟然凝聚,失聲驚呼:“鐘聲?!哪裡來的鐘聲?”
南宮愷瞬間握緊了膝上的長劍,長劍發出一聲嗡鳴,整個人已經箭一般掠至蕭雲河身邊,神情凝重無比。
趙酉吉隻覺得眉心那道被楊戩封印的天眼血痣猛地一跳,一種奇異而龐大的壓力伴隨著鐘聲傳來,他霍然起身,心臟因這突如而來的變故而狂跳不止。
鐘聲並未停止,沉穩而古老地持續著。
“鐺……鐺……”每一聲鐘鳴落下,籠罩著乾元山的濃重雲霧便劇烈地翻滾一次,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攪動。
接著,更為驚人的景象出現了!院落之外,那些數日來徘徊巡行、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殘魂影像,在這鐘聲的震盪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麵倒影,開始了劇烈的扭曲、拉長,最終化作一縷縷暗淡的青煙,紛紛冇入腳下的土地或殘垣斷壁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幾乎在同一時刻——
院落中央那巨大的、佈滿苔蘚和碎石的太極圖案中心,無數細密的赤金色符文毫無征兆地亮了起來!金光如水流般迅速蔓延,轉眼間覆蓋了整個圖案。
金光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擴散至整個仙苑的地麵。細密的、類似玉簡上星鬥紋路的符文,彷彿被無形之手瞬間啟用,在每一塊古老的青石板上,在每一寸泥土間,亮起了柔和而莊嚴的金光。光芒交織之中,就在八卦院落的入口處,一道身影由淡轉實,逐漸凝聚。
依舊是那身太乙仙宗製式的古老道袍,袖口繡著威嚴的九龍紋飾,腰間懸掛著刻有“乾元”字樣的玉牌。正是數日前將他們引至此處後便消失無蹤的,那名元嬰巔峰修為的接引使者“首領”!
他的麵容依舊完美如玉石雕琢,眼神空洞而冷漠,彷彿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也感知不到下方那些被困七日、幾乎崩潰的修士們投來的包含驚懼、狂怒、疑惑與一絲絕處逢生希望的複雜目光。
他靜靜地立在金光流轉的門口,身體微微懸浮於地麵幾寸,衣袂無風自動。那股毫無生氣、如同精密器物運轉般的威壓,再次降臨在這片院落之中。
他緩緩抬起手,動作精確而略顯僵硬,指向通往山巔的道路方向。同時,那空洞平直,冇有絲毫情感波動的聲音,穿透尚未散儘的鐘鳴餘音,清晰地迴盪在每一個人的耳畔,也如同驚雷般轟在眾人心中:“眾弟子聽令,入宗大典即刻開始!爾等隨我進入金光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