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彆古琴宗遺民是在黎明時分。
沈昭將繳獲的汙染音石分出一半交給那位老者:“這些音石雖然被汙染,但核心仍是絕音穀的地脈精華。你們可以用古琴宗流傳的方法嘗試淨化,應該能支撐一段時間。”
老者接過音石,渾濁的眼睛裡閃著淚光:“多謝恩人……隻恨我們這些後人無能,守著先祖遺誌,卻無力阻止邪魔入侵。”
“不是你們的錯。”蕭衍沉聲道,“國師勢力謀劃已久,行事狠絕,非尋常人能抵抗。你們先保護好自己,在安全的地方等待訊息。”
顧無言將一塊刻有簡易音律防護陣法的玉牌交給老者。那是他在藏譜洞中臨時製作的,能抵禦一般程度的音波攻擊和心神乾擾。
七名遺民——五名成年人和兩個孩子——深深鞠躬,然後轉身消失在晨霧中。他們要去的是絕音穀外圍一處更加隱蔽的岩洞,那是古琴宗當年留下的避難所之一。
目送遺民離開後,小隊開始準備前往九龍共鳴穴。
秦鋒攤開一張新的獸皮——那是從黑袍俘虜身上搜出的更詳細地圖。地圖上,絕音穀內部的地形、音障分佈、危險區域都標註得清清楚楚,甚至還有幾處用硃砂標記的“采集點”和“臨時哨站”。
“從我們現在的位置到九龍共鳴穴,直線距離大約十五裡。”秦鋒指著地圖上蜿蜒的路線,“但沿途有四處高濃度音瘴區,三處可能坍塌的古老建築遺蹟,以及至少兩處國師設立的警戒法陣。”
蕭衍的手指在地圖上滑動:“不能繞路。繞開會經過至少三個敵人的臨時哨站,暴露風險太大。”
“那就隻能硬闖了。”沈昭看向地圖上標註的音瘴區,“我的涅盤心火能淨化小範圍的汙染,顧先生的淨音可以中和音波攻擊。但連續穿越四處高濃度區域……消耗會很大。”
顧無言在木板上寫:“無妨。修複焦尾琴需要星河清露,而根據藏譜洞記載,清露的儲存地‘洗音池’就在第二和第三音瘴區之間。我們必須去那裡。”
沈昭點頭。修複焦尾琴的三樣關鍵材料:梧桐木心已在涅盤秘境獲得,地心炎髓玉也在皇陵所得中找到了替代品,唯獨星河清露必須是絕音穀原產。那是修複琴絃不可或缺的“潤弦”之物。
“那就這麼定了。”蕭衍收起地圖,“秦鋒,你和你的人負責清除沿途的警戒法陣和哨兵。顧先生負責音律防護。沈昭和我應對突髮狀況。”
“是。”
隊伍再次出發。
離開藏譜洞所在的相對安全區後,絕音穀的真實麵貌開始顯露猙獰。
第一處音瘴區位於一條乾涸的古河道中。河床上散落著巨大的、形狀奇特的岩石,每一塊岩石都在發出不同頻率的鳴響。當風吹過時,那些鳴響相互疊加、乾涉,形成了一種能直接震裂臟腑的恐怖音波。
沈昭踏入河床的瞬間,就感到五臟六腑都在跟著岩石的鳴響共振。她立刻運轉涅盤心火,金紅色的火焰包裹全身,將侵入體內的音波焚燒淨化。
但音波太多了,如同潮水般從四麵八方湧來。
顧無言走在她身側,焦尾琴橫抱懷中,左手按弦,右手虛撥。他冇有彈奏完整的曲子,而是用一個個短促的音符“打斷”那些有害共振的頻率。就像是給混亂的樂章插入休止符,強行創造安全的間隙。
秦鋒三人則在前方清理障礙——不是敵人,而是那些被音波長期侵蝕而發生異變的“音化石”。這些石頭表麵覆蓋著暗紅色的結晶,一旦被觸碰就會爆炸,釋放出濃縮的音波衝擊。
蕭衍走在最後,諦聽全開。他的能力在這裡受到嚴重乾擾——太多的聲音、太多的能量波動混雜在一起,如同置身於沸騰的油鍋。但他還是勉強分辨出了幾條相對安全的路徑。
“左前方十步,那塊三角形岩石後麵,有安全點。”他的聲音因精神高度集中而嘶啞。
眾人按照他的指引,在混亂的音波風暴中艱難穿行。短短三百步的河道,走了近半個時辰。當終於踏上對岸堅實的土地時,所有人都臉色蒼白,渾身被汗水浸透。
“這隻是第一處……”一名龍驤衛暗旗喘著粗氣說。
“休息半刻鐘。”蕭衍沉聲道,“不要坐下,站著調息。”
沈昭靠在岩壁上,從懷中取出鳴玉。玉石溫熱依舊,書靈分靈傳來微弱的迴應。她將意識沉入其中,嘗試溝通:“還有多遠到洗音池?”
破碎的畫麵閃過:乾涸的水池,白玉砌成的池壁,池底有微弱的星光閃爍……
“不遠了。”她睜開眼,“穿過前麵那片‘幻聲林’就是。”
所謂的“幻聲林”,其實是一片石林。無數根石柱拔地而起,高的有十丈,矮的不過及膝。風吹過石柱間的縫隙,會發出各種詭異的聲音:有時像女子的哭泣,有時像孩童的笑語,有時又像戰場上的廝殺。
這些聲音不僅僅是聲音,它們會誘發聽者內心最深處的記憶和情緒。
沈昭踏入石林的瞬間,就聽見了母親的聲音。
“昭昭……我的昭昭……”
那聲音溫柔哀切,是記憶中母親臨終前的呼喚。沈昭腳步一頓,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住。她知道這是幻聲,但情感上的衝擊卻真實得可怕。
“彆看,彆聽。”蕭衍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的手按在她肩頭,一股清涼的內力注入她經脈,“守住心神,這些都是假的。”
沈昭咬牙,涅盤心火在識海中燃起,將那些幻聲燒成虛無。她轉頭看向其他人:
顧無言閉著眼,完全依靠對音律的感知在石林中穿行,彷彿那些幻聲對他毫無影響。
秦鋒三人則麵色凝重,嘴唇緊抿,顯然也在對抗各自的心魔。
最讓人擔心的是兩名龍驤衛暗旗中的年輕那個。他叫陳七,不過二十出頭,此刻眼神渙散,腳步踉蹌,口中喃喃:“爹……娘……我不是故意要走的……我是為了……”
“陳七!”秦鋒低喝,一掌拍在他後心。
陳七渾身一震,清醒過來,臉上血色褪儘:“都尉,我……”
“彆說話,跟緊我。”秦鋒眼神嚴厲,卻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石林中的路錯綜複雜,稍有不慎就會迷失。沈昭再次動用觀氣能力,這一次,她看到的不隻是能量的流動,還有“聲音”的軌跡。
那些幻聲在石柱間折射、迴盪,形成了一張複雜的網。而網的中心,有一處“寂靜點”——那裡所有的聲音都被抵消了。
“跟我來。”她說。
隊伍在石林中曲折穿行,避開一道道聲波陷阱。有幾次,他們幾乎與國師的巡邏隊擦肩而過——那些黑袍人顯然也找到了通過幻聲林的方法,他們脖子上掛著特製的音石護符,能抵消大部分幻聲影響。
“不能讓他們發現。”蕭衍打出手勢。
眾人屏息潛伏,看著那隊黑袍人從三十步外走過。領頭的術士手中托著一個羅盤狀的法器,法器的指針不停轉動,似乎在尋找什麼。
“他們在找洗音池。”沈昭用唇語說。
果然,那隊人前進的方向,正是沈昭感應的“寂靜點”所在。
“跟上去。”蕭衍決定,“但保持距離,等他們找到地方再說。”
跟蹤持續了一刻鐘。黑袍人最終在一處看似普通的岩壁前停下。領頭的術士仔細檢查岩壁,然後取出一塊暗紅色的汙染音石,按在岩壁某處。
岩壁泛起漣漪,如同水波盪漾,緩緩顯露出一個入口。
入口內,隱約可見白玉砌成的池壁,以及池底微弱的星光。
“就是這裡。”沈昭低聲道。
黑袍人陸續進入。蕭衍數了數,一共六人,都是術士,冇有攜帶重武器。
“等他們出來時伏擊?”秦鋒問。
蕭衍搖頭:“洗音池內情況不明,貿然進入可能觸發古琴宗的防護機製。等他們采集完畢出來時,一網打儘。”
計劃簡單直接,但執行起來需要極高的默契。
小隊分散潛伏在入口周圍。沈昭和蕭衍藏在左前方的巨石後,顧無言和秦鋒在右側岩縫中,陳七和另一名暗旗則爬上高處,負責瞭望和遠程支援。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洗音池內傳來隱約的聲響,似乎是黑袍人在嘗試破除池底的防護陣法。偶爾有法術的光芒從入口透出,映亮岩壁。
沈昭靠著巨石,閉目調息。她的意識沉入鳴玉,嘗試與書靈分靈進行更深的溝通。這一次,她問的是關於“墟淵古魔”的資訊。
破碎而恐怖的畫麵湧入:
——無儘黑暗的深淵,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嘶吼……
——古琴仙手持焦尾琴,七竅流血,琴音化作金色鎖鏈,深入黑暗……
——鎖鏈捆縛著一個難以名狀的“存在”,它冇有固定形態,時而像一團翻滾的霧氣,時而像無數肢體拚接的怪物……
——棺槨從天而降,將那個“存在”封入其中,九根龍柱鎮守四方……
沈昭猛地睜開眼睛,額角滲出冷汗。
“看到了什麼?”蕭衍低聲問。
“那東西……比我們想象的更可怕。”沈昭喘息著說,“它不是活物,也不是死物,更像是……一種‘概念’的具現化。吞噬、扭曲、汙染……這些負麵概唸的集合體。”
蕭衍眼神凝重:“國師想要釋放這種東西?”
“或者融合。”沈昭想起書靈之前傳遞的資訊,“如果國師本身已經被‘混沌噬念’汙染,那麼與墟淵古魔融合,可能會讓他……進化成更恐怖的存在。”
談話間,洗音池入口傳來動靜。
黑袍人陸續走出。領頭那個手中捧著一個玉瓶,瓶身透明,能看見裡麵盛放著乳白色的、星光點點的液體——星河清露。
但他們的收穫似乎不止於此。另外兩人抬著一個箱子,箱子裡裝滿了各種大小不一的音石,都是洗音池中天然形成的珍藏。
“發財了。”一個黑袍人興奮地說,“這些音石的純度,比外麵采集的高出十倍不止!主上一定會重賞我們!”
“彆高興太早。”領頭術士冷冷道,“先把東西運回去。七星連珠之夜還有六天,這幾天都給我打起精神,絕不能讓任何人靠近共鳴穴。”
“是!”
就在他們走到入口外空地中央時,襲擊發動了。
高處的陳七率先出手,兩支淬毒弩箭破空而下,精準命中抬箱子的兩人後頸。兩人哼都冇哼一聲就軟倒在地。
“敵襲!”領頭術士反應極快,立刻撐開防護結界。
但已經晚了。
秦鋒如鬼魅般從右側殺出,短刀劃出一道寒光,斬向結界薄弱處。顧無言的琴音同時響起,不是淨音,而是專門破壞能量結構的“破法音”。
“哢嚓——”
結界碎裂。
蕭衍和沈昭從左側殺到。蕭衍的劍如毒蛇吐信,瞬間刺穿兩名術士的咽喉。沈昭則雙手結印,涅盤心火化作火網,罩向剩下的三人。
戰鬥在十息內結束。
六名黑袍術士,五人當場斃命,隻留了領頭那個活口——蕭衍的劍尖抵在他喉間,隻需輕輕一送,就能取他性命。
“說,”蕭衍的聲音冰冷如鐵,“九龍共鳴穴的防禦佈置,有冇有變動?”
領頭術士臉色慘白,但眼中仍有瘋狂:“你們……阻止不了的……主上已經完成所有準備……就等七星連珠……”
沈昭走上前,伸手按在他額頭。涅盤心火湧入,不是淨化,而是……讀取記憶。
這是她從天命書殘頁中獲得的新能力——“觀心”,能短暫窺視他人近期記憶。但消耗極大,且對被施術者有嚴重損傷。
一幕幕畫麵在她腦海中閃過:
——巨大的天坑,九根龍柱巍然聳立……
——龍柱之間,暗紅色的祭壇即將完工,數百名黑袍人在忙碌……
——祭壇中央,那口“棺槨”的輪廓越來越清晰,表麵爬滿了黑色的血管狀紋路……
——棺槨旁,一個身著紫袍的身影負手而立,僅僅是一個背影,就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威壓……
——七星連珠的倒計時:六天零三個時辰……
沈昭收回手,臉色更加蒼白。她看向蕭衍:“祭壇將在明天日落前完工。國師真身……已經在那裡了。”
空氣彷彿凝固了。
“明天完工……”秦鋒計算著時間,“那我們最多隻有一天時間偵查和製定計劃。”
“先進洗音池取清露。”蕭衍果斷道,“然後立刻前往九龍共鳴穴外圍,尋找合適的觀察點。”
沈昭看向那個領頭術士。被強行讀取記憶後,他眼神呆滯,口角流涎,已經廢了。
“帶上他。”蕭衍說,“可能還有用。”
洗音池內部比想象中更加殘破。
那是一個直徑約三十丈的圓形水池,池壁由整塊白玉雕琢而成,刻滿了音律符文。但此刻,大部分符文已經黯淡,池壁上爬滿了黑色的裂紋——那是邪力侵蝕的痕跡。
池底冇有水,隻有一層薄薄的、星光點點的乳白色液體,大約隻夠裝滿兩個玉瓶。這就是星河清露,古琴宗當年儲存的精華,如今隻剩下這一點點。
顧無言小心地將清露裝入特製的玉瓶中。他的動作虔誠,彷彿在完成某種儀式。
沈昭則走向池邊的一處石碑。碑上記載著洗音池的來曆和用途,其中一段文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洗音池乃地脈清音凝結之所,池底與九龍共鳴穴地脈相通。若池枯,則穴危;若池淨,則穴安。”
“地脈相通……”沈昭若有所思,“也就是說,洗音池的狀態,直接反映了九龍共鳴穴封印的完好程度?”
顧無言點頭,在木板上寫:“池枯至此,說明封印已瀕臨破碎。”
“那如果我們將清露補充回去呢?”沈昭突發奇想,“能不能暫時加強封印?”
顧無言愣住了。他低頭看向手中的玉瓶,又看向池底,眼神閃爍。
“理論上可行。”蕭衍走過來,“但這點清露太少了,杯水車薪。”
“如果加上這個呢?”沈昭從懷中取出鳴玉。
玉石在洗音池的環境中微微發光,與池壁上的符文產生共鳴。書靈分靈傳來模糊的意念:可以嘗試,但需要付出代價。
“什麼代價?”沈昭問。
冇有直接回答,隻有一段資訊湧入:以鳳凰血脈為引,以涅盤心火為薪,以清露為媒,可短暫喚醒池底沉睡的地脈清音,反哺封印。但施術者將承受地脈反衝,輕則重傷,重則神魂受損。
“我來。”沈昭毫不猶豫。
“不行。”蕭衍抓住她的手腕,“太危險了。我們現在不能有任何減員。”
“但這是唯一能爭取時間的方法。”沈昭看著他,“如果封印在七星連珠之前就徹底破碎,國師可以提前行動,我們連最後的機會都冇有。”
兩人對視,誰都不肯退讓。
最後是顧無言打破了僵局。他在木板上寫:“我來主陣,沈姑娘輔佐。我精通音律,可調節地脈反衝的頻率,將傷害降到最低。”
“顧先生,你的身體……”沈昭擔憂道。
顧無言搖頭,指了指焦尾琴,又指了指洗音池。意思很明顯:這是古琴宗遺留下的使命,作為焦尾琴現任持有者,他責無旁貸。
最終方案確定:顧無言主陣,沈昭以涅盤心火輔助,蕭衍和秦鋒等人護法。
過程比想象中更艱難。
顧無言盤坐池底,焦尾琴橫於膝前。他將一瓶清露倒在琴身上,另一瓶倒入池底凹槽。清露觸及焦尾琴的瞬間,琴絃自發振動,發出清越鳴響。
沈昭坐在他對麵,雙手按在池底,涅盤心火順著掌心注入。金紅色的火焰與乳白色的清露交融,順著池底的紋路蔓延,啟用了一個沉睡已久的巨大法陣。
池壁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光芒越來越盛。整個洗音池開始震動,不是坍塌的震動,而是某種更深層的、來自地脈的“甦醒”。
顧無言開始彈奏。
不是《天音淨世譜》,而是一首更加古老、更加質樸的曲子。那曲子冇有名字,隻有一個作用:與地脈對話。
琴音如流水,滲入池底,滲入岩層,向著九龍共鳴穴的方向流淌。沈昭的涅盤心火緊隨其後,如同給這流水注入了溫度和生命。
她閉上了眼睛。
在意識深處,她“看見”了地脈的圖景:那是一條淡金色的、巨大的“河流”,流淌在群山之下。但在絕音穀深處,河流被一個巨大的、暗紅色的“腫瘤”堵住了。腫瘤不斷蠕動,滲出汙穢的液體,汙染著上下遊。
那就是墟淵裂隙。
琴音和心火化作細小的金色光點,附著在腫瘤表麵,不是要消除它——那不可能——而是在表麵形成一層薄薄的“膜”,延緩它的膨脹速度。
“膜”形成的瞬間,沈昭感到一股恐怖的反衝力從地脈深處湧來。
那不是物理力量,而是直接作用於神魂的衝擊。無數混亂的、瘋狂的、充滿惡意的意念順著連接湧入她的識海:
饑餓……吞噬……毀滅……讓一切歸於虛無……
她悶哼一聲,七竅滲出鮮血。
顧無言的情況更糟。他作為主陣者,承受了七成以上的反衝。但他咬緊牙關,指尖在琴絃上翻飛,音律始終冇有斷絕。血從他指尖滴落,染紅了琴身。
蕭衍看著池底兩人慘狀,握劍的手青筋暴起,卻無能為力。這種層麵的對抗,外人無法插手。
反衝持續了整整一刻鐘。
當最後一絲汙穢意念被涅盤心火燒儘時,沈昭癱倒在池底,幾乎昏迷。顧無言則直接噴出一口鮮血,染紅了焦尾琴,但他還是強撐著彈完了最後一個音符。
琴音落下,池壁的光芒逐漸黯淡。
但池底,那層薄薄的清露冇有消失,反而微微增加了一些——地脈被短暫喚醒後,自然滲出的一點精華。
更重要的是,沈昭通過觀氣看到,九龍共鳴穴方向那個暗紅色的“腫瘤”,表麵多了一層淡金色的薄膜。雖然很薄,雖然可能隻能支撐幾天,但確實存在。
“成功了……”她虛弱地說。
蕭衍跳下池底,將她抱起。秦鋒則扶起顧無言。
“立刻離開這裡。”蕭衍說,“剛纔的動靜太大,敵人一定會察覺。”
眾人迅速收拾,帶著那名廢了的術士和星河清露,撤離洗音池。
就在他們離開後不到半刻鐘,三隊黑袍人趕到現場。領頭的是一個氣息更加陰冷的老者,他檢查了池底殘留的能量痕跡,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有人啟用了洗音池的反哺陣法……”他喃喃道,“是古琴宗的餘孽,還是……”
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厲色:“傳令下去,全麵封鎖通往共鳴穴的所有路徑!一隻蒼蠅也不準飛進去!”
命令迅速傳遞。
而此刻,沈昭一行人已經抵達了九龍共鳴穴的外圍。
他們潛伏在一處離地百丈的懸崖上,藉助岩石和藤蔓的掩護,俯瞰下方那個巨大的天坑。
即使早有心理準備,眼前的景象還是讓所有人呼吸一滯。
那是一個直徑超過三裡的圓形天坑,深不見底。坑底不是黑暗,而是被一種幽暗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暗紅色霧靄籠罩。霧靄翻滾,如同活物。
而在霧靄之中,九根巨大無比的石柱如擎天之劍般聳立。每根石柱都有十丈粗細,表麵刻滿了複雜的龍形浮雕和音律符文。此刻,那些符文大多黯淡,柱身爬滿了黑色的裂紋。
九柱按照某種玄奧的規律分佈,柱身半截冇入霧靄,半截伸向天空,彷彿在束縛或支撐著什麼。
柱與柱之間,地麵刻滿了覆蓋整個天坑底部的超巨型複合封印法陣。法陣的紋路繁複到看一眼就讓人頭暈目眩,但此刻,法陣多處已經熄滅,被暗紅色的汙穢能量侵蝕、覆蓋。
而法陣的最中心——天坑正中央,霧靄最濃之處——隱約可見一個巨大的、長方形的隆起輪廓。
那是一口棺槨。
長度超過五丈,寬度也有兩丈,通體漆黑,表麵冇有任何裝飾,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棺槨表麵,無數暗紅色的血管狀紋路在蠕動,如同活物的脈搏。
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他們能“聽見”從棺槨中傳來的聲音:
不是通過空氣傳播的聲音,而是直接作用於意識的低語。那低語混亂、瘋狂,充滿了無儘的饑渴和惡意,彷彿有成千上萬個聲音在同時嘶吼、哭泣、狂笑。
“那就是……”秦鋒的聲音乾澀。
“墟淵古魔的封印核心。”沈昭接話,她的觀氣視野裡,那口棺槨是一個純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洞,連光線都無法逃逸。
而在棺槨周圍,國師的勢力正在瘋狂忙碌。
超過三百名黑袍人、數十頭改造異獸、以及上百具工程傀儡,正在九根龍柱外圍修建一個龐大得驚人的暗紅色祭壇。祭壇已經完成了九成,隻剩下最後的核心部分。
祭壇的結構複雜得令人咋舌,層層疊疊,如同倒置的塔。每一層都鑲嵌著無數汙染音石,散發著不祥的紅光。祭壇頂端,預留了一個平台,大小正好夠一個人站立。
而在祭壇旁,一個臨時搭建的高台上,一個身影負手而立。
紫袍,華貴;長髮,如墨。
即使隔著這麼遠,即使隻是一個背影,那股君臨天下般的威壓依然清晰可感。
國師真身。
他站在那裡,仰望著天空,彷彿在等待星辰歸位的那一刻。
“七星連珠……”蕭衍低聲道,“他在等那個時刻。”
沈昭強迫自己移開視線,開始仔細觀察敵人的佈置。秦鋒已經拿出紙筆,快速繪製草圖,標註兵力分佈、警戒法陣位置、以及可能的突破口。
顧無言則盯著九根龍柱,手指在虛空中比劃,似乎在推演什麼。
觀察持續了半個時辰。
就在他們準備撤離時,異變突生。
高台上的國師真身,突然轉過身來。
他冇有看向他們藏身的方向,而是看向另一個方向——洗音池所在的位置。
然後,他抬起手,對著虛空輕輕一抓。
“不好!”蕭衍臉色驟變,“他發現我們了!”
話音未落,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威壓從天而降,如同整個天空都塌了下來。懸崖開始劇烈震動,岩石崩落,藤蔓斷裂。
“撤!立刻撤!”
眾人轉身就跑。
但已經晚了。
下方的祭壇中,三道暗紅色的光柱沖天而起,在空中交織成網,向著他們所在的懸崖籠罩而來。光柱所過之處,連空間都開始扭曲。
這是……鎖定性的範圍攻擊,根本無處可逃。
絕境。
沈昭看著越來越近的光網,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
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