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燭火被晚風拂得倏然一晃,光影明滅間,謝懷瑾眼中那點殘光,亦隨著燭焰,漸漸、漸漸淡了下去。
他握著沈靈珂的那隻手,骨瘦如柴,終是無力垂落。
一代首輔,享年六十有八,就此長眠。
沈靈珂伏在榻沿,死死咬著絹帕,不敢放聲悲啼,可那熱淚早已斷了線一般,簌簌落在錦衾之上,洇濕一大片。
她不嚎、不叫,隻靜靜守著,似要將這最後片刻溫存,一併鐫入骨血之中。
也不知過了幾時,門外平管家壓著聲氣,低低迴稟:“夫人……天快亮了。”
在謝婉兮成婚不久,福管家就開始培養著平安,他成為了首輔府的新管家。
沈靈珂身子微僵,緩緩抬首。
往日裡那般溫婉容色,此刻已是淚痕狼藉,雙目腫如桃兒,眼底卻無半分潰亂,隻有一片沉哀,更藏著一絲強自按捺的剛氣。
“進來吧。”她嗓音啞得幾乎不成調,語氣卻依舊平靜。
平安領著幾個心腹仆婦,垂首躡足而入,一瞥見榻上光景,人人心內一酸,卻連一聲喘息也不敢重了。
整個謝府,似被一隻無形之手扼住咽喉,靜得可怕。
沈靈珂緩緩起身,身形微晃,春分忙上前攙扶。
她隻輕輕擺一擺手,示意無妨,深吸一口氣,開口吩咐:“平管家,一切照老爺生前遺命,喪事務從簡約,不張揚發喪,不濫設靈堂,家中僅停靈三日,以待至親弔唁。”
“闔府上下,一體縞素。即刻遣人往宮中、瑞王府、蘇家以及諸位親家報喪。”
“再囑看好門戶,此幾日閉門謝客,隻迎骨肉至親,餘者一概不見。”
一條條吩咐,有條不紊,半分慌亂皆無。
滿堂之人,無不心下凜然。
平日榮養在梧桐院的夫人,此刻竟成了闔府主心骨,那份臨危不亂的氣度,早把眾人浮動之心,一一穩住。
平安含淚應了,領人自去料理。
沈靈珂這才重回榻邊,親為謝懷瑾整肅衣冠,取了溫熱巾帕,細細擦拭他那消瘦卻依舊清雅的麵容。
她動作極輕、極緩,彷彿他不過是倦極安眠。
須臾天光大亮。
謝首輔薨逝之訊,如巨石投湖,頃刻間驚沸京城。
養心殿內,延昌帝喻景宸聞奏,手中禦筆一頓,一點濃墨墜在奏摺之上,暈開一團刺目的黑。
“你說什麼?”喻景宸聲音裡滿是不敢置信。
報喪小太監伏在地上,戰戰兢兢:“回陛下,謝首輔……於今晨寅時,病逝了。”
延昌帝頹然倚回龍椅,閉目良久,心中一一閃過這位老臣在朝堂據理力爭、在禦案前從容論政的身影。再睜眼時,眼眶已紅,聲中含著難抑之痛:“傳朕旨意:追封謝懷瑾為太傅,諡文忠。賜陀羅經被,賜銀千兩,輟朝三日,以慰忠魂。”
“陛下!”旁側大太監急勸,“為大臣輟朝三日,乃國喪之禮,於體製不合啊!”
“他是朕之師,是大胤之柱!”文昌帝一拍龍案,聲威陡盛,“無他,便無今日之朕,無今日之大胤!朕意已決!”
聖旨一出,朝野嘩然。
眾人既驚天子恩遇之隆,也把那些蠢蠢欲動之心,悄悄按了下去。
謝府之外,一時車馬不絕。
隻是今日車轎儘皆素淨,人皆步行至門前,遞上拜帖,由管家引入,不敢喧嘩。
文尚書立在人叢中,望著謝府緊閉的朱門與肅立家丁,心內百感交集。
他與謝懷瑾相爭一世,如今對手一去,竟無半分快意,隻覺一片空寥。
一旁有穿錦袍的官員湊近,低低道:“文大人,謝公一去,首輔之位懸空,朝局必變,此正是大人良機啊。”
文尚書斜睨他一眼,冷嗤一聲:“國之棟梁方隕,你們心中隻念著鑽營?真是鼠目寸光!”
說罷,拂袖便去,竟不回頭。
那官員自討冇趣,僵在原地,隻暗罵他假清高。他哪裡曉得,文尚書心中雪亮:謝懷瑾雖去,謝家根基未搖。長子謝長風已入翰林,有父風;長女謝婉兮為瑞王妃,聖眷正濃。何況皇上今日之舉,分明是明告天下,朕要保全謝家。
此時出頭,不是機遇,是取禍。
瑞王府車駕最先到。
謝婉兮一身素服,由瑞王喻景明扶下馬車,麵色慘白,眼圈紅腫,早已哭過多時。
瑞王輕攬她肩,溫聲勸慰:“嶽父一生為國,今得善終,你切莫過傷,自保其身,方不負嶽父在天之靈。”
謝婉兮微微頷首,強忍悲酸,與瑞王一同入府。
謝長風一身重孝,跪於正堂迎客。
一夜之間,昔日溫雅小謝大人,脊背挺直,眉宇間一片沉毅。
“妹夫,妹妹。”他嗓音沙啞,卻穩如磐石。
“大哥。”謝婉兮一見他,淚又落了下來。
略一行禮,謝婉兮便被引至後堂見母親。
沈靈珂端坐堂上,正指揮仆婦理事,案上一杯清茶早涼,卻一口未動。
“母親。”謝婉兮上前,跪倒膝前,泣不成聲。
沈靈珂伸手,輕輕撫著她的發,如同婉兮還是年少時,眼中滿是疼惜,口中卻字字堅定:“起來。你是瑞王妃,是謝家之女,你父親方去,你不能倒。”
謝婉兮收淚,在母親身旁坐下,望著母親憔悴卻鎮定的容顏,心內又酸又敬。
“母親,宮裡與各府奠儀都已送到,大哥和弟弟在前院支撐,恐忙不過來。”
“不妨。”沈靈珂淡淡搖頭,“你父親生前早料今日,也早已教過長風和長意應對之道。這些迎來送往,看著繁雜,人心卻極易分辨。誰是真心弔祭,誰是假意窺探,你大哥和弟弟心中有數。”
正說著,一仆婦匆匆入內,低聲回稟:“夫人,文尚書在府外求見,說……想來送首輔最後一程。”
廳內一寂。
謝婉兮蛾眉緊蹙:“他來做什麼?他與父親相爭一世,如今父親屍骨未寒,他是來看笑話的?”
沈靈珂卻擺一擺手,從容道:“請他進來。你父親生前常說,文正清此人,雖與他爭鋒,卻非奸佞之輩,心中尚有家國大義。他既來,必是真心相送。”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女兒身上,意含深意:“世間事,往往最知你者,卻是對手。”
謝長風和謝長意引文尚書入內室靈前。
文尚書望著榻上安然如眠的老對手,默然良久,深深一揖。
“懷瑾兄,你我爭了一輩子,到頭來,還是你贏了。”他聲音低沉,帶著幾分蕭索,“你放心去,大胤朝堂,有我老文在,亂不了。”
言畢,轉身便去,背影竟有幾分蕭瑟。
兩兄弟望著他離去之影,再思母親之言,心下若有所悟。
三日後,謝懷瑾下葬。
無盛大儀仗,無百官相送,隻有骨肉至親,抬著靈棺送往京郊南山的祖墳。
那一日,京城萬人空巷。
百姓自發立於街旁,默默相送這位一生清廉、心繫民生的好官。
無哭聲,無鼓樂,隻有一片肅穆沉默。
這份沉默,比任何哀樂都更沉重,更有分量。
葬禮既畢,謝家複歸平靜,卻又與往日不同。
府中笑語稀了,人人舉止更見沉穩。
是夜,一家人聚於正廳。
沈靈珂居中端坐,望著階下已然長成的兒女,緩緩開口:“你們父親去了,謝家的家風,不能倒。”
“長風,你如今是謝家長子,是家中頂梁柱。你父親臨終之言,你要刻在心上,朝堂事,以國為先;我謝家,永不參與黨爭。”
謝長風跪地,鄭重叩首:“兒子謹遵父親遺訓,謹遵母親之命。”
沈靈珂又看向謝婉兮:“婉兮,你今為王妃,一言一行更需謹慎。瑞王仁厚,你們倆好好生活,皇帝自然不會待你兩個差到哪去。謝家是你的後盾,你亦不可恃寵而驕,更不可為孃家濫借王府之勢。”
謝婉兮起身斂衽:“女兒明白。”
最後,她目光轉向謝婉芷與謝長意,語氣柔了幾分:“婉芷,長意,你們雖然都已成家,但要聽兄姊之言,明事理、守本分。你們父親,在天上看著你們。”
兩個孩子乖乖點頭。
諸事囑咐已畢,沈靈珂輕輕揮手:“都散了吧,我也乏了。”
眾人依次退去,偌大正廳,隻剩她一人。
她靜靜坐著,望向窗外一輪冷月,恍若又見當年那人含笑相望。
“懷瑾,你瞧見了嗎?”
“孩子們,都很乖。”
“你放心,這個家,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