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謝懷瑾和沈靈珂)
大胤763年,為大胤朝操勞數十載的謝首輔,終於在連日操勞之下一病不起。
常言道,一朝棟梁損,滿朝風雨驚。
訊息自首輔府傳出不過半日,早已轟動京城。
上至天子喻景宸,下至文武百官、世勳望族,無不為之一震。
養心殿內龍顏焦灼,連遣三撥太醫入府診治,又賞了無數人蔘、靈芝、上等藥材,一波又一波往謝府送去,恩寵之隆,一時無兩。
謝府內外,更是一派凝重肅穆。
往日裡雖也是門庭若市,卻多是恭賀往來、談笑風生,今日卻個個屏氣凝神,步履輕緩,連院中仆婦灑掃,都不敢高聲言語。滿府藥香瀰漫,壓過了往日的書卷清香,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壓抑。
謝家長子謝長風,素來沉穩持重,此刻也守在父親榻前,衣不解帶,日夜照料。昔日溫潤端方的人,現在眼下眼底青黑,滿麵倦容,卻半步也不肯離開。
夫人沈靈珂端坐一旁,素手輕撚佛珠,口中默默祈願,眉宇間愁緒不散。
她一生與夫君情深意重,如今見夫君枯臥病榻、形容消瘦,心中早已如煎如熬,隻是強作鎮定,穩住一府人心。
女兒謝婉兮,更是日日從瑞王府回來守在床前,親手煎藥、奉湯,往日裡靈動溫婉的眉眼,此刻也籠上一層輕愁,隻盼著父親早日好轉。
朝堂之上,因少了謝首輔這根定海神針,一時暗流湧動。
文尚書一派蠢蠢欲動,後宮之中亦是心思各異,皇子之間,那層薄薄的平靜,也越發脆弱。
有人憂國憂民,歎朝堂失一砥柱;
有人暗自竊喜,盼取而代之;
也有人冷眼旁觀,隻待風雲再起。
誰都明白,謝首輔這一病,病的不隻是一具身軀,更是大胤朝堂的安穩平衡。
一語未了,便是一陣劇烈咳喘,身子都跟著抖起來。
謝長風忙俯身輕拍他後背,眼眶早已泛紅:“父親,您歇歇,彆再費神了。”
謝懷瑾喘定片刻,搖了搖頭,目光死死盯著長子,一字一頓吩咐:“我若去了,謝府上下,便全繫於你一身。你要替我侍奉好你母親,護好你弟弟、妹妹,教他們走正路、守本分,不可仗勢欺人,不可爭名奪利。家中大小事宜,要與你母親商議著辦,不可獨斷任性,叫祖宗蒙羞。”
謝長風聽得心如刀絞,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強忍著不落,重重點頭,哽咽應道:“兒子都記下了。兒子定會好生孝順母親,教養弟妹,守好咱們謝府,絕不敢有負父親囑托。”
謝懷瑾望著他,眼中這才掠過一絲欣慰,緩緩點頭,疲憊地閉了閉眼,輕揮衣袖:“你先出去吧,我乏了。”
沈靈珂連忙上前,輕輕扶了扶謝長風,柔聲道:“長風,你先回去歇歇吧,這些日子日夜守著,你也累壞了。”
謝長風望著榻上麵色枯槁的父親,又看了看眼含愁緒的母親,心中一酸,躬身深深一揖:“兒子告辭,父親母親保重身子。”
說罷,一步三回頭,終是轉身出了梧桐院,輕輕帶上了房門。
一時間,屋內靜得隻剩下兩人淺淺的呼吸,與藥香嫋嫋。
謝懷瑾緩緩抬眼,朝著沈靈珂伸出一隻枯瘦冰涼的手。
沈靈珂連忙上前,雙手緊緊握住,指尖微顫,輕聲緩語:“夫君,你好生歇息,太醫自有法子,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謝懷瑾卻輕輕搖了搖頭,眸中儘是化不開的不捨與眷戀,聲音低啞微弱:“靈珂啊,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時日無多了……此刻,隻想與你好好說幾句話。”
沈靈珂早已淚流滿麵,忙用絹子拭著眼角,哽咽道:“夫君休說這般喪氣話,太醫都說了,隻要靜心調養,定能慢慢好轉的。”
謝懷瑾輕輕搖頭,枯瘦的手指緊緊反握住她的手,掌心微涼,力道卻極輕極認真。他望著眼前這張與他相守半生的容顏,從最初的匆忙婚禮,到風雨同舟,一樁樁、一件件,都在眼前閃過,眼中滿是不捨與溫柔。
“靈珂,我這一生,宦海沉浮,朝堂奔波,若不是有你在身後撐著謝府,守著兒女,我謝懷瑾,斷不能有今日。”他氣息微弱,一字一句,卻都說得極鄭重,“彆人隻道我是兩朝首輔,位極人臣,可隻有我自己知道,我這一輩子,最得意、最心安的,不是高居廟堂,而是當年娶了你。”
沈靈珂泣不成聲,俯身靠近榻邊,低聲道:“能嫁與夫君,亦是我此生之幸。”
謝懷瑾微微喘了口氣,目光柔得能滴出水來:“我走之後,你切莫太過傷懷,保重自身要緊。長風沉穩,可托付家事;婉兮乖巧,已有瑞王照拂,一雙小兒女也長大,都成家。你隻放寬心,安安穩穩過日子,便是我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他頓了頓,聲音越發低啞,帶著幾分未儘的遺憾:“隻是苦了你,往後長夜漫漫,無人再與你燈下閒話,無人再為你披衣添茶……我一想到這個,心中便如刀割一般。”
“不許說,不許再說了……”沈靈珂忙捂住他的口,淚水簌簌落在他手背上,“夫君若真疼我,便要好生活下去,陪著我,陪著孩子們,看著孫女風光大嫁,看著兒孫繞膝。你若去了,留我一人在這世上,錦衣玉食,又有什麼滋味?”
謝懷瑾輕輕挪開她的手,指尖拭去她臉上的淚痕,動作溫柔如昔。
“傻話。”
他輕聲道,“我便是不在了,我的心,我的魂,也依舊守著你,守著謝府。隻是靈珂,你要答應我,日後無論發生什麼,都要好好活著,開開心心地活著,莫為我傷了根本,叫我走得不安心。”
沈靈珂哽咽難言,隻能死死攥著他的手,拚命點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滿室藥香嫋嫋,燭火搖曳,映著一對相濡以沫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