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戲
戲樓之內,暖意融融。
檀香嫋嫋,與蜜糕之甜香氤氳繚繞,漫於空氣之中。
戲台上崑曲婉轉,絲竹輕揚。
台下座席疏疏朗朗,喻景明特意揀了個雅座,既不張揚,又能將台上光景看得真切。
謝婉兮垂著眼,慢慢坐下,指尖兀自微微發緊。
喻景明看在眼裡,溫聲問道:“怎的還這般拘謹?”
謝婉兮輕輕攏了攏淺粉鬥篷的繫帶,低聲道:“方纔在街上……叫我一時慌了神,心到此刻還跳得厲害。”
她說著,長睫垂得更低,將眸中慌亂儘數掩去,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被他聽出異樣。
喻景明見她耳尖微紅,目光溫煦,並不催她言語。抬手喚小二奉茶,動作輕緩,唯恐驚了她。
“方纔街上,是我冒失了。”他先自開口,聲氣清潤溫和,“本欲遣人提前告知嶽父嶽母的,又恐驚擾,反叫你不自在。”
謝婉兮方敢輕輕抬眼,一抬眼便撞入他含笑目光,登時心頭髮熱,言語都覺滯澀:“你……你竟稱我父親母親為嶽父嶽母?”這稱呼,未免也太早了些。
喻景明低低一笑,笑聲輕細,清晰落於她耳畔,引得她心頭一顫,麵頰瞬時緋紅。
隻聽他緩緩道,語氣竟是理所當然:“稱嶽父嶽母,原是早晚之事。”
謝婉兮臉更紅了,小聲辯駁:“尚未……尚未成親呢。”那聲音不似反駁,倒近於嬌嗔。
喻景明唇角笑意愈深,不再緊追此語,伸手將桌上一碟蜜糕往她跟前推了推,白瓷碟輕觸桌麵,微作輕響。
“知你喜食甜物,特意使人備下的,嚐嚐。”
謝婉兮略一遲疑,終是伸指拈了一小塊蜜糕,小口輕嚼。綿軟甜香,在舌尖緩緩化開,一股暖意順喉而下,心底緊張,也散了幾分。
她悄悄抬眼,飛快瞥了對麵之人一眼。
他正望向台上,眉眼溫雅,側臉清俊,鼻梁高挺。
身為尊貴瑞王,竟無半分皇子驕矜,隻靜靜坐於此處,如一尋常溫潤公子,耐心陪她聽戲。
謝婉兮心底某處,不覺軟了。
“瑞王哥哥也愛聽崑曲?”她終是鼓起勇氣,輕聲問道,欲破這片刻靜謐。
喻景明轉眸,目光落在她微紅麵頰上,笑意更濃,一雙桃花眼似含星光:“往日倒不常聽。”
他頓了頓,目光專注而誠摯:“今日與你同坐,倒覺這戲文,比往日好聽許多。”
一句尋常言語,竟比千言萬語更動人心。
謝婉兮麵頰又是一熱,忙轉回頭望向台上,故作凝神聽戲之態。
然而那咿呀唱詞,一句也未入耳,耳中、心中,儘是他剛纔言語,與自己怦怦的心跳。
喻景明見她羞赧,便不再言語逗弄,隻默默為她添上熱茶。修長手指執壺,茶水傾入杯中,泠泠作響,指尖偶不經意擦過她杯沿,親近而不越禮。
台上唱的,正是才子佳人風流故事。
雅座之中,少年少女相對而坐,一者沉靜,一者含情,時光竟似也慢了下來。
窗外寒風猶冽,窗內卻暖意融融。
香爐、熱茶、蜜糕,更有一縷難言的心動,在雅座之內悄然漫延。
一折戲罷,戲樓看客紛紛起身離去,雅座間仍餘淡淡茶香與糕香。
謝婉兮想著告辭,忙著起身,心下一急,動作便亂了,寬大裙襬竟被凳角勾住。她腳下一邁,身子被裙裾一帶,登時往前傾跌。
“小心……”
喻景明本能伸手去扶,長臂一展,便欲攬她腰肢。
謝婉兮慌亂之中,隻顧亂揮手臂,想尋個依靠,恰好攥住他伸來的衣袖,力道頗重。
喻景明為扶她,本已前傾身子,被她猛力一拽,竟也立腳不穩,兩人一同跌在鋪著厚軟墊的地上。
謝婉兮閉著眼,已做好跌疼之備,預想中的疼痛卻未襲來,身下反是一片溫熱堅實的胸膛,鼻尖更縈繞著一股清和鬆香。
她怔了一怔,方緩緩睜眼。
眼前光景,令她頓時僵住。
原來喻景明倒下之際,硬生生轉了身軀,自己墊在下方,做了她的肉墊。她整個人,正伏在他身上,麵頰貼著他繡有暗紋的衣襟,清晰可感他胸腔起伏,與驟然加快的心跳。
一時之間,雅座之內靜得可聞彼此呼吸,一聲急似一聲。
謝婉兮僵在原處,渾身似要燒將起來,從耳尖至頸間,一片緋紅,手足無措,竟連動也不敢動。
“瑞王、瑞王哥哥……我、我非故意……”她聲音帶著怯意。
喻景明臥於軟墊之上,一隻手仍護在她腰後,恐她再磕碰,眉眼間全無半分惱意,反含溫柔,低低一笑:“無妨,是我未曾站穩。”
他掌心貼著她纖腰,隔了數層衣衫,仍覺溫軟,心下亦是一跳,忙稍稍鬆開,小心翼翼。
“你可傷著?”他先問道,溫熱氣息拂過她發頂,“可曾磕碰何處?”
謝婉兮這纔回過神,慌慌張張欲撐身坐起,誰知手忙腳亂,一手撐下,竟正按在他結實胸膛之上,麵頰燙得似要滴血。
“我、我無事……對不住瑞王哥哥,都怪我……”
喻景明輕扶她手臂,略施巧勁,緩緩將她扶起坐定,自己方纔起身。
他理了理微亂衣袍,依舊是那溫雅模樣,垂眸見她仍微微發顫,長睫上竟沾了些濕意,便柔聲安撫:“無妨,不過小小意外,不必放在心上。”
他指尖不經意擦過她手腕,溫涼觸感一觸即過,謝婉兮如被燙到一般,忙縮回手,垂首不語,一顆心在胸中跳得幾乎撞出胸腔。
剛纔那一跌,指尖分明觸到他腰間緊實肌理,此刻回想,連耳根都滾燙。
喻景明見她滿麵愧疚,似要落淚,心下軟得一塌糊塗,不覺起了逗弄之意。
他忽然蹙眉,輕輕“嘶”了一聲,一手扶腰,神色似有痛楚。
謝婉兮一見,早將羞赧拋至九霄,急得抬頭:“瑞王哥哥,你可好?莫不是跌傷了腰?”
喻景明扶著腰,對她擺手,故作忍痛之態:“不妨事,不妨事,小傷罷了。”
他越是如此,謝婉兮心下越是焦急,一咬牙,上前便要拉開他扶腰之手,欲親自檢視。
可手剛觸到他衣袍,猛然醒悟此舉不合禮數,忙又退後半步,急得眼眶都紅了。
“瑞王哥哥,咱們速速回府去,你好早些上藥!”
她被這突如其來的慌亂亂了方寸,滿心隻念著“他是為我才受傷”。
喻景明見她急得眼圈泛紅,哪裡還忍逗弄,正要坦言是玩笑,卻見她咬著下唇,淚珠在眼眶裡打轉,一副泫然欲泣之態,心都軟成一汪春水。
他上前一步,又顧及男女之防,停在離她一步之處,聲音放得愈柔,如哄受了委屈的孩童一般:“當真無事,方纔見你太過自責,故意逗你罷了。”
謝婉兮猛地抬眼,長睫猶帶水光,怔怔望著他,似未回過神:“逗……逗我?”
“正是。”
喻景明終是忍不住,低笑出聲,笑聲自胸腔而出,含著說不儘的寵溺,眼底亦盛滿溫柔,“不過小小磕碰,我身子骨冇那般嬌弱,倒是你,方纔可是嚇壞了?”
謝婉兮才醒悟自己被他戲耍了,一股熱氣自腳底直衝頭頂,麵頰又是一紅,一時又羞又惱,心下卻也鬆了口氣。她輕輕一跺腳,竟無半分氣勢,隻添了幾分嬌憨。
“瑞王哥哥……你怎麼能哄騙我呢???”她小聲嘟囔,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絞著裙帶。
喻景明看她這般模樣,隻覺心頭髮癢,恨不能伸手將人攬入懷中好生安撫。
終究還是按捺住,隻溫聲道:“是我不好,不該嚇你。此處人多,不便久留,我送你回去。”
謝婉兮輕輕頷首,再不敢莽撞起身,小心翼翼提著裙襬,一步一步緩行,唯恐再生意外。
喻景明隨在她身側,目光始終不離她左右,專注溫柔,生怕她再不慎跌倒。
方纔那一跌,他雖心甘情願做了肉墊,卻也著實驚出一身冷汗。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雅座。
戲樓之內人來人往,喧囂熱鬨,無人知曉方纔那間靜雅雅座之中,曾發生何等令人心跳加速的旖旎意外。
謝婉兮走在前頭,清晰覺著身後那道溫柔目光,一路相隨。走到戲樓門口,心跳依舊未曾平複。
喻景明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挑起那厚重的棉門簾,垂眸望著她,聲音低沉又溫和:
“慢些,小心門檻。”
謝婉兮垂著頭,臉頰仍帶著未褪的紅暈,輕聲應道:“多謝瑞王哥哥。”
而立在她身後的喻景明,望著她那身著淺粉鬥篷的纖細身影,唇角笑意,始終未曾散去。
剛纔她如受驚小鹿一般撲入他懷中的那一刻,他承認,他比誰都緊張。
可與此同時,竊喜已在心底悄然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