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街(二)
街旁多列脂粉簪花、綾羅綢緞之屬,皆是閨閣應用之物。
謝長意尚是幼兒,於此等物事索然無味,隻懷擁桃木劍,謹謹護持。
沈靈珂因笑道:“此巷皆是女兒物件,我們不如往那燈市筆墨街去,也叫長意散散悶。”
遂穿過一掛臘味小巷,豁然開朗,已是燈市街口。
雖然不是上元,早已花燈遍掛,走馬燈、宮燈、兔燈、蓮燈,千奇百巧,流光映街。
謝婉芷小口微張,烏眸之中儘是燈影,早將手中糖畫兔丟在一旁,小手指著一盞八角宮燈,奶聲喚道:“父親,母親,你看那燈,好俊!”
沈靈珂含笑彎腰,輕捏其凍紅雙頰:“芷兒果真喜歡?”
謝婉芷連連點頭。
謝懷瑾不待多言,便回頭示意隨從:“去,將那盞八角宮燈取來。”
隨從忙應了,上前付了銀錢,將燈捧來遞上。
謝婉芷一見,忙伸著小手接了,抱在懷中,那燈比她麵龐還大些,她捧著隻顧歡喜,圍著沈靈珂蹦跳不休,口中連連笑道:“多謝父親!多謝父親!這燈真好看!”
謝懷瑾忙扶著她:“慢些,仔細摔了。”
一旁謝長意見了,雖仍是抿著唇,一副少年老成模樣,眼底卻也藏不住喜色,悄悄往謝婉芷那宮燈上望了兩眼。
謝懷瑾看在眼裡,不覺微微笑道:“你若喜歡,也挑一盞合你心意的。”
謝長意忙收回目光,把桃木劍往懷裡一緊,強裝鎮定道:“孩兒……孩兒不愛這些花哨之物,有桃木劍便夠了。”
沈靈珂目光於燈海中流轉,忽被街角一小攤吸引。
攤主是個白髮老翁,身著舊色儒衫,靜坐鬨市之中,頗有出塵之態。
其所售燈俱是竹骨素紙,並無繁彩,隻燈上以小楷題詩句。
不覺停步,立在一盞繪寒梅六角燈前。燈上題一句:寒梅煮酒,雪滿一庭舊時夢。
筆力清勁,意境蕭疏,含幾分文人清雅孤高。沈靈珂正凝眸細看,謝懷瑾已悄立身側,低聲問道:“中意此燈?”
沈靈珂回眸一笑:“不過愛其詩句清雅,略看一看罷了。”
老翁聞言,緩緩睜眼,打量沈靈珂氣度不凡,非尋常貴婦,眼中微露讚許,徐徐道:“夫人好眼力。此燈不賣,隻贈有緣人。燈上一聯,若能對得下聯,便即奉送。”
謝長意聽了,亦湊上前來,故作蹙眉尋思。
謝懷瑾低聲吟一遍:“寒梅煮酒,雪滿一庭舊時夢……”眸中亦含賞意。此聯清冷不俗,欲對得工穩合境,頗費才思。
他心中已有數意,方欲開口,卻見沈靈珂抬眸遠望。
但見兒女嬉笑燈影之中,再回看身側夫君,眼底一片安寧溫潤。
她唇角微揚,笑意柔婉,竟似能融臘月寒雪,輕聲吟道:紅爐點茶,人歸滿室現時歡。
一語既出,周遭喧嚷似一時皆靜。
老翁猛一睜眼,昏花老目登時燦然,細細打量沈靈珂,由驚轉敬,撫掌大笑:“好!好一個‘人歸滿室現時歡’!老朽為此上聯困滯數年,總覺蕭瑟未儘,今日得夫人一語,方知眼前安樂,纔是真趣!此燈合該奉贈!”
遂恭恭敬敬取下寒梅燈遞過。
謝懷瑾目光,自始至終未離妻子。
看她燈影之下,嫣然一顧,隨口成對,光華流轉,竟勝滿街燈火。
“人歸滿室現時歡……”
他低聲複誦,心頭一暖,一腔柔情暗湧。
遂接過燈,卻自懷中取出一錠重銀,置於老翁案上:“老先生才情,值得此數。”
老翁欲推辭,謝懷瑾已將燈遞與沈靈珂,一手緊執其手,轉身入人群,溫聲道:“夫人,咱們回罷。”
其手比平日更暖、握得更緊。
天色漸暮,行人愈繁,謝懷瑾恐擁擠,遂命回府。
歸府車中,頗覺靜謐。
謝婉芷抱宮燈,謝長意懷桃木劍,兩個孩兒俱已睏倦,倚著軟褥,昏昏欲睡,鼻息微微。
沈靈珂手執那盞素梅燈,燭影透紙,映得側臉柔和靜好。
車廂溫暖安謐,唯聞車輪碾石,轆轆而行。
正出神間,一隻溫熱大手,忽覆於其執燈之手。
她抬眸,正對上謝懷瑾深邃目光。
“我夫人真是高才。”他凝望著她。
沈靈珂心頭一跳,睫羽微顫,低眸避其灼熱目光,唇角卻不覺微揚,帶幾分羞澀之意:“不過是些閨中拙句,胡亂湊得,怎當首輔大人如此謬讚?倒叫我……心下不安。”
這般含羞斂態,落在謝懷瑾眼中,愈覺可愛。他唇角笑意愈深,微微傾身,附耳低言,聲啞而溫:“既如此,為夫便再叫你不安幾分,如何?”
一語未畢,已輕輕將她攬入懷中。
厚軟車簾隔儘外間聲光。
兒女安穩沉睡,呼吸均勻。車廂之內,一縷茶香,一抹溫存,一個溫柔而深摯的吻,悄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