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
才隔兩日,京中早已流言四起。
有的說謝婉兮未嫁先名動京華,故作姿態,勾引瑞王;有的說謝家嫁女排場逾製,仗首輔之勢,目中無人。
更有不堪入耳之語,暗指婉兮早與外人有私,瑞王此番,不過拾人殘唾。
此等蜚語,最盛之處,恰在貴女常聚之靜安寺香堂。
靖遠侯夫人攜其女林菲兒,特揀一上香吉日而來。
一入堂中,便成眾目之所注。
其身段雍容,滿麵堆笑,所言卻句句直指謝婉兮。
“說起來,瑞王妃一席,原該是我們菲兒的。”靖遠侯夫人撫著女兒之手,故作歎惋,“隻可恨有些人手段機巧,哄得聖上與皇後開了金口,旁人縱是心許,也隻得退避三舍了。”
林菲兒眼圈微紅,垂首含愁,一副受儘委屈之態,引得滿堂夫人小姐,儘皆憐惜。
“侯夫人且放寬心,強扭之瓜,終不甜也。”
“正是,婚姻天定,強求無益。”
便有人順勢探問:“聞得謝大姑娘溫婉知禮,想來非是那等心機深沉之人。”
靖遠侯夫人一聲冷笑,故意放低聲音,卻恰好叫周遭儘聞:“溫婉?你們是不曾見她私下模樣。我這兒倒拾得一物,乃前日在獵場所得,諸位瞧瞧,這可是大家閨秀所當遺落之物?”
遂命侍女取出一方素帕。
帕角繡著“婉兮”二字,旁沾淡淡墨痕,另一頭纏枝紋繡得粗疏不成章法,分明是男子手筆。
一時滿堂寂然,隨即便是一片抽氣之聲。
“此帕……如何落在侯夫人手中?”
“既有姑娘之名,又含男子針腳,這、這不合閨閣規矩啊!”
靖遠侯夫人收起帕子,神色凝重:“我也不願妄度,隻當是風吹失遺,被人拾去妄繡。可如今流言四起,此物偏又落我手中,諸位試想,外人會如何議論?”
隻這幾句,一盆汙水,悄無聲息,便潑在了謝婉兮身上。
流言如風,不過半日,已吹入謝府。
芷蘭院內,夏荷麵色慘白,踉蹌奔入,“噗通”跪倒:“姑娘,大事不好!外頭……外頭都在傳您的閒話,說您遺落一方手帕,被人拿去做了筏子……”
謝婉兮正臨窗刺繡,聞言指尖一顫,針尖刺入指腹,一粒血珠登時滲出。
她臉色驟變,握針之手,微微發抖。
她不記得曾遺落手帕。
“我冇有。”她語聲輕顫,“我從未與外男私相授受,那帕子……”
自幼母親教她知書達禮,謹守禮教,今無端受此汙名,隻覺滿心委屈,通體生寒。
沈靈珂聞信趕來時,見女兒呆坐凳上,氣得渾身發顫。
她不急於撫慰,先揮手令下人儘退,方蹲下身,握住婉兮冰涼之手。
“婉兮,看著我。”
“母親隻問你,那帕子,你可曾親手贈予旁人,除瑞王之外?”
謝婉兮又是搖頭,又是點頭,淚珠滾滾而落:“隻贈予過瑞王。女兒所繡,不過一叢墨竹,並無一字。那帕子斷非我之物,定是有心人,故意偽造栽贓。”
“好。”
沈靈珂點頭,為她拭去淚痕,“隻要你不曾贈予他人,這天大汙名,母親替你洗清。”
語氣篤定,無半分遲疑。
謝婉兮怔怔望著母親,眼眶愈紅:“隻是母親,外頭人言籍籍,怕都信了……”
“他們信與不信,不值一提。”沈靈珂聲音轉冷,“要緊的是,瑞王信不信,聖上皇後信不信,我謝家信你。”
她起身,整一整衣襟,往日溫婉之色儘褪,隻剩一身當家主母威儀:“你安心在院中備嫁,其餘諸事,交與母親便是。”
出了芷蘭院,沈靈珂麵上最後的溫煦,蕩然無存。
春分緊隨其後,低聲道:“夫人,此事明擺著是靖遠侯夫人所為,她今日在靜安寺,故意將帕子示人……”
“我知道。”沈靈珂步履不停,“她要毀婉兮清譽,令瑞王府退婚,使謝家抬不起頭,隻為報以前義賣失麵之仇。”
她冷笑一聲:“隻可惜,她打錯了算盤。”
回至主院,沈靈珂即刻提筆,修書兩封。
一封,命人快馬送入宮中,呈與皇後,隻言小女清譽受損,求娘娘做主。
一封,暗送瑞王府,親交喻景明。
信上隻一語:
“小女清白,望殿下信她。”
瑞王府中,喻景明拆信之時,指節泛白。
看完後,隨手將信就燭火焚儘,抬眼看向侍衛,語氣冰冷:“去查。靜安寺當日在場之人,誰先挑起閒話,帕子從何而來,兩個時辰之內,我要儘知原委。”
侍衛領命退下。
喻景明立在窗前,望向謝府方向,眼底寒意愈濃。
誰都可以傷他,唯獨不能動謝婉兮。
誰毀她清譽,他便毀誰根基。
謝府書房,燈火徹明。
謝懷瑾將一疊密報擲於案上,紙頁輕響,氣氛愈沉。
燈下,靖遠侯府那些臟事,寫得明明白白。
侯夫人私放印子錢,利滾利,逼得數戶家破人亡。
靖遠侯在外私養揚州瘦馬,暗藏外宅多年,連私生子已長成,大的僅比林菲兒小兩歲。
更有不堪者,林菲兒早與表兄私相往來,信物傳遞,早落人手。
他指尖輕點紙麵,目光冰冷:“上梁不正下梁歪,自家一塌糊塗,反有臉麵來汙我女兒。”
沈靈珂立在一旁,素來溫婉之容,滿是怒色。
“我不管。”她極少在夫君麵前如此強硬,語聲又冷又烈,“上次義賣之事,我聽你之勸,念在同朝為官,饒她們一次。我向來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如今他欺到我們頭上,往婉兮清白身上潑汙,這口氣,我斷斷咽不下!你今日便是攔我,我也要叫靖遠侯府知道,謝家之人,豈是他們輕易欺辱的!”
謝懷瑾望著眼前氣紅眼、卻半步不讓的妻子,心頭怒火先自軟了幾分。
上前一步,伸手將她攬入懷中,聲沉穩如山:“氣什麼,有我呢。婉兮她受委屈,我和你一樣難受。”
他輕拍妻子的背,一字一句:“你放心,此事不用你動手,我來處置。保管叫他們自作自受,自食其果。”
沈靈珂靠在他肩頭,緊繃之身,方稍稍舒緩。忽抬頭道:“夫君,此番你我,或許不必親自動手。”
謝懷瑾一怔:“為何?”
沈靈珂眼底閃過清明:“隻因……有比你我更急、更怒之人。”
話音方落,管家在外稟報:“老爺,夫人,瑞王殿下深夜駕到,言有要事,求見姑娘。”
沈靈珂微微頷首:“請殿下在前廳稍候,我去帶婉兮出來。”
清白與否,不必謝家多言。
瑞王親至,便是最好的憑據。
前廳之內,燈火煌煌。
喻景明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麵色冷峻,卻無半分皇子驕矜,隻靜坐一旁,指尖輕叩膝頭,每一下都叫人心頭一緊。
謝懷瑾坐於主位,略敘數語,語中含探,亦含托付。
“殿下深夜親臨,莫非……為外頭那些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