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宅心機
鳳儀宮內,皇後手撚一串東珠佛珠,聽大宮女可芯細細回稟,滿臉笑意。
“景明這孩子,倒也心急。”她徐徐道,“婚期尚遠,便巴巴地往謝府跑,生怕天下人不知他把那姑娘放在心尖上。”
旁側掌事嬤嬤低聲道:“瑞王殿下重情重義,亦是謝大姑孃的福氣。陛下親指的婚事,自然萬無一失。”
皇後抬眸,目光溫而有威:“我自然信得過謝首輔,也信婉兮那孩子端莊知禮。隻是恐怕有些人見不得旁人圓滿,要在這樁喜事上,做些不體麵的手腳。”
這話才落,殿外小太監匆匆跪稟:“娘娘,靖遠侯夫人求見,說是親手製了點心給您嘗一嘗,特來請安。”
皇後眉尖微挑,冷笑一聲:“說曹操,曹操便到。”
“傳她進來。”
不多時,一盛裝婦人,珠翠環繞,緩步而入,正是靖遠侯夫人。
一舉一動,刻意端著端莊氣度。
“臣婦參見皇後孃娘,娘娘金安。”
“免禮。”
皇後淡淡抬手,“坐下說話。”
靖遠侯夫人謝恩起身,目光不著痕跡掃過殿內,方含笑開口:“娘娘近日安否?臣婦聞謝府嫡女與瑞王殿下婚期已定,此乃天大喜事,娘孃親為主持,必定風光無限。”
皇後端起茶盞,輕撇浮沫:“不過尋常一樁婚事,托陛下洪福,得以圓滿罷了。”
“尋常婚事?”靖遠侯夫人故作驚詫,“謝大人乃當朝首輔,瑞王殿下又是娘娘與陛下長子……這般親上做親,若還算尋常,京中再無尊貴婚事了。”
她略頓一頓,故作無意歎道:“隻是臣婦風聞,謝府姑娘性子過於柔婉,日後入了瑞王府,恐壓不住陣腳。王府人多口雜,後宅幽深,萬一被人拿住短處,豈不委屈了殿下?”
皇後抬眼,目光一凜,直射向她:“侯夫人此言,是替我操心王府家事,還是在譏謝家教女無方?”
靖遠侯夫人心頭一慌,忙起身請罪:“臣婦不敢,不過……不過隨口一言。”
“隨口一言?”
皇後放下茶盞,不怒自威,“後宮不乾政,外宅不議宗室婚事。這些規矩,還要我再教你一遍?”
靖遠侯夫人麵色慘白,連連叩首:“臣婦知罪,再不敢多言。”
“起來吧。”皇後懶與多言,“點心既留下,你且回府安分守拙,比什麼都強。”
“是,臣婦告退。”
靖遠侯夫人狼狽退出鳳儀宮,剛離殿階,滿麵溫順立時散儘,換上一臉怨毒陰鷙。
貼身侍女忙上前攙扶,低低道:“夫人,何必在娘娘跟前觸這黴頭?那謝婉兮不過是……”
“住口。”
靖遠侯夫人壓低聲音,目露凶光,“皇後護著謝家,明裡咱們動不得。但這門婚事,斷不能叫她順順噹噹。”
她抬眼望向謝府方向,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前番義賣,我靖遠侯府已丟儘顏麵。我兒菲兒,哪一處不及謝婉兮?憑什麼她能配瑞王,我兒連王府門徑都近不得?此仇此恨,我必報之!”
與此同時,謝府。
沈靈珂剛送走來賀的幾位誥命夫人,回至內室,便見謝懷瑾身著朝服,神色凝重,端坐椅中。
她心下一緊,上前輕聲問:“朝中可是有什麼不妥?”
謝懷瑾見她眉宇間帶著倦意,伸手攜她坐下,長歎一聲:“適才陛下召見,明裡問婉兮備嫁之事,實則暗示,謝家如今勢盛,恐招物議。”
沈靈珂臉色微變:“陛下……可是疑你?”
“倒非疑心。”謝懷瑾揉了揉眉心,“我居首輔多年,今又與瑞王聯姻,難免有小人在禦前讒言,說我結黨營私,彆有圖謀。”
他緊握妻子之手,鄭重道:“靈珂,此後一段時日,府中行事,務必格外收斂。宮中恩賞不可儘受,賓客往來亦當有度,萬萬不可落人以柄。”
沈靈珂微微頷首,心下瞭然:“我明白。即刻便吩咐下去,妝奩再減幾分豐侈,凡賀禮過厚者,一概璧還。再具一折,由夫君麵呈陛下,自請退回部分恩賞,以明謝家謙謹之心。”
“委屈你了。”謝懷瑾目中滿是疼惜,“人家嫁女,極儘風光,偏咱們家,還要這般藏鋒斂銳。”
“不委屈。”沈靈珂微微一笑,眼神堅定,“隻要闔家平安,婉兮終身有靠,這點虛浮風光,算得了什麼。”
正說間,春分神色倉皇,匆匆入內:“大爺,夫人,宮裡來人傳信,說已有禦史具本參奏,稱咱們家借婚事斂財,奢靡逾製,有失大臣體統。”
謝懷瑾眼神一冷:“果然。”
沈靈珂反倒鎮定,輕輕按住他手:“勿惱。身正不怕影子斜,咱們未曾做下的事,誰也栽贓不來。”
她抬眸吩咐春分:“你去傳管家,將一應賀禮清單儘數開出,逾製者全數退回。再備本章,由大爺親遞宮中,自請減賞,以表心跡。”
“是,奴婢即刻去辦。”
春分退去後,謝懷瑾望著眼前從容鎮定的妻子,心中又是暖愧交集。
“得你為妻,是我三生之幸。”他將她輕輕攬入懷中,語聲低沉,“當年是我愚鈍無目,如今方知,謝家能有今日安穩,全仗夫人支撐。”
沈靈珂靠在他懷裡,淺笑道:“如今知曉,也不算晚。”
夕陽西下,暮色四合。
謝府表麵依舊喜氣洋洋,內裡早已暗潮湧動。
有人虎視眈眈,有人暗中構陷,有人步步提防。
一場天作之合的盛世良緣,尚未臨期,早已捲入朝堂風雲、後宅心機之中。
唯有芷蘭院內,謝婉兮對此一無所知。
她獨對孤燈,一針一線,細繡一方鴛鴦錦帕,針腳密密,滿心都是待嫁歡喜。
她不知,等待她的,不隻是十裡紅妝、萬般妝奩,還有深宅大院裡的明槍暗箭、人心險惡。
更不知,這一樁看似圓滿的婚事,早已被一雙雙藏毒的眼,死死盯住,隻待時機一到,便要平地起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