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
次日清晨,芷蘭院內已井然忙碌起來。
謝婉兮起身梳洗,換了件素色軟緞夾襖,外罩淺紅撒花綾裙,打扮得清雅溫婉,越顯得眉目如畫。
鬢邊隻簪一支白玉蘭簪,愈襯得肌膚瑩潔,神情間又添幾分少女嬌羞。
夏荷一邊為她理著裙幅,一邊抿嘴笑道:“姑娘今兒這身裝束,真是清雅絕塵,便是那西山漫山紅葉,也未必比得上姑娘呢。”
謝婉兮輕輕睨了她一眼,腮上微暈紅霞,低頭撫著袖角,心內已是突突亂跳。
不多時,外間車輿已備。
沈靈珂早已吩咐妥當,廊下幾個老成嬤嬤並精壯護衛垂手侍立。
領頭的嬤嬤上前一步,恭聲回道:“姑娘,車輿已在角門外等候妥當,夫人特意囑咐我們,務必一路好生護著姑娘,平安往返。”
一旁護衛亦躬身應道:“我等已備好,定護姑娘周全,請姑娘登車。”
謝婉兮微微頷首,由夏荷與嬤嬤攙扶著,一行人行至角門外上車,一路往西山而去。
車至西山腳下,遠遠便見一匹高頭駿馬立在道旁。
馬上之人一身月白錦袍,腰束玉帶,正是瑞王喻景明。
他已在此等候多時,一見謝家車駕至,眼中登時燦然,忙翻身下馬,快步迎來。
車簾輕啟,謝婉兮由夏荷扶著,款步下車。
四目相接,喻景明竟一時看怔了。
昨日及笄盛裝,是端麗華貴;今日淡服輕妝,反覺清麗絕塵。
他喉間微澀,欲上前又恐唐突,隻得垂手侍立,溫然笑道:“清婉,你來了。”
謝婉兮垂首斂衽,輕輕一福:“見過殿下……見過瑞王哥哥。”
“不必多禮。”
喻景明連忙虛扶一把,語氣溫柔至極,“今日不過尋常遊玩,你我之間,毋須這般拘束。”
說罷,便引她往楓林深處行去。
其時正逢深秋,滿山楓葉如火如荼,紅雲匝地。
腳踏落楓之上,沙沙作響,微風一過,紅葉紛飛,沾衣拂鬢,宛如身在畫中。
喻景明一路相隨,默默護在她外側,遇路崎嶇,便輕聲提醒:“此處路滑,仔細腳下。”
謝婉兮心中一暖,悄悄抬眸覷他。
見他神情專注,全無半分王爺驕矜,竟似個尋常癡心少年一般,耳尖又是一熱,忙低下頭去。
一行人走至一處觀景亭,喻景明抬手令隨從退遠,隻留夏荷與近身侍衛在外守候。亭中石凳早已鋪好錦墊,他溫聲道:“坐吧,一路勞乏。”
謝婉兮依言坐下,望著滿山紅葉,一時無言,隻覺心頭鹿撞。
喻景明在旁側坐下,目光凝在她低眉斂目的容顏上,輕聲道:“昨日你行及笄禮時,我在府中心神不寧,隻盼禮畢,好早些見你。”
謝婉兮指尖微蜷,垂眸不語。
他又續道:
“你我婚事,早有天意。能娶你為妻,是我畢生之福。我等你及笄這一日,已非一朝一夕。”
謝婉兮聞言,心頭微顫,終是抬眸看他。
眼波流轉,羞怯中含著柔情。
喻景明見她肯正視自己,心中大喜,聲音愈柔:“往後,我必好好待你,絕不讓你受半分委屈。”
說罷,緩緩執起她的手。隻覺入手溫軟細膩,一時竟捨不得放開。
風過楓林,紅葉簌簌。
兩人對立漫山紅遍之中,默然相視,一切情意,儘在不言。
夏荷遠立一旁,偷眼瞧著,不覺抿唇暗笑。
這瑞王殿下,明明是尊貴王爺,但在姑娘麵前,就是個滿心滿眼隻裝著自家姑孃的癡人。
日影漸漸升高,日頭略有些烈,風又吹得緊。
喻景明瞧謝婉兮麵色溫和,卻怕她久立受風受熱,身子勞乏,便上前半步,溫聲開口:“此處風大,日頭也毒了,你身子弱,禁不起久站。我先送你回府,安心歇息。”
謝婉兮抬眸看他一眼,眼中已是柔波微動,輕輕應道:“全憑瑞王哥哥安排。”
喻景明見她應了,心下更是軟和,又緩聲道:“今日倉促,改日得閒,我再帶你去彆處清靜地方遊玩,好不好?”
謝婉兮被他這般細緻體貼放在心上,眼底藏不住淺淺笑意,垂首輕聲應。
“嗯。”
看著謝婉兮的馬車緩緩啟動,喻景明仍立在原地,目送車塵遠去,直至不見蹤影,才緩緩收回目光。
隨從在旁低聲笑道:“殿下,咱們也回府吧。”
喻景明撫著袖角,唇角笑意久久不散,輕歎一聲:“不急,再稍候片刻。”
他心中隻有一念:這般好的人,往後,便是他的妻了。
車中,謝婉兮微掀車簾,望著身後漸遠的漫山紅葉,指尖輕觸鬢邊玉簪,嘴角不覺微微上揚。
夏荷見四下無人,忙湊到謝婉兮身邊,輕輕搖了搖她的衣袖,抿嘴悄聲笑道:“姑娘,您可瞧出來了?瑞王殿下是真真把您放在心尖上疼呢,這般體貼細緻,旁人求都求不來的。”
謝婉兮被她說中心事,登時羞得抬不起頭,回眸輕輕瞪了她一眼,低聲嗔道:“彆渾說,仔細叫人聽見,仔細你的皮。”
話雖嚴厲,腮邊卻早已暈開一片緋紅,連耳根都染了胭脂色,心內那一點甜意,早如蜜糖一般悄悄化開了。
且說陳皇後自謝府回宮,未曾歇息,便乘輦往禦書房見駕。
此時大胤皇帝喻崇光公正批閱奏章,見皇後入內,放下禦筆笑道:“皇後剛從謝府回來?謝家長女的及笄禮,可還周全?”
皇後上前盈盈一拜,滿麵喜色道:“回陛下,十分周全體麵。謝大姑娘,生得端莊文靜,舉止有度,真真是名門閨秀風範。”
明帝頷首,眸中含著幾分瞭然:“你親去一趟,想來不專為觀禮。”
皇後掩唇一笑,亦不隱瞞:“陛下聖明。臣妾見她及笄已成,已是成人,便趁此吉日,當著滿府賓客誥命之麵,親自和謝夫人提了兩人的婚期,也是如尋常百姓一般,為孩子商討婚事。”
明帝聽罷,撫掌大笑:“你倒比朕還心急。朕正有此意,不想被你先說了去。”
皇後近前幾步,柔聲回道:“景明癡戀謝首輔的大姑娘,也非一日,滿朝文武誰不心知?如今既已及笄,正好順水推舟,一則成全美事,二則謝家世代忠良,與皇家聯姻,亦是一段佳話。”
明帝沉吟片刻,點頭道:“甚好。景明年少持重,品性端方;謝婉兮出身名門,才貌雙全,二人確是天作之合。”
立刻喚司公公:“司禮,傳朕旨意,令欽天監即刻擇選吉日,揀最近的上上吉期奏來。”
司禮連忙躬身應道:“奴才遵旨。”
皇後見皇上如此爽快,心中愈喜,又笑道:“臣妾已吩咐下去,隻等吉期一定,便著手備辦婚事,務必辦得風光體麵,不負咱們的長子,亦不負謝家。”
明帝抬眸看她,笑意溫然:“有你主持,朕放心。景明素來重情,得此佳偶,必是一生知足。你這做母後的,也少一樁心事。”
皇後屈膝一禮:“臣妾謹記在心。”
不多時,欽天監卜算已畢,不過半個時辰,奏摺便送入禦書房。
內侍捧上呈覽,明帝展開一看,唇角微揚,遞與皇後:“你看,欽天監奏報,最近大吉之日,在三月十八。不遠不近,正好備辦。”
皇後接過細看,喜上眉梢:“三月中旬,風和日暖,正是成婚佳期。臣妾即刻令人傳旨謝府與瑞王府。”
明帝淡淡一笑,重執禦筆:“去吧。此事交由你全權處置,莫委屈了兩個孩子。”
“臣妾明白。”
皇後滿心歡喜退出禦書房,一出殿門,便命人即刻擬旨,一道送往謝府,一道送往瑞王府。
訊息如風,轉瞬傳遍宮內外。
喻景明自西山送謝婉兮歸府,剛回府中坐定,便見宮內太監捧旨而至。
他跪地接旨,聽那明旨之上,婚期定在三月十八,一腔歡喜直湧心頭,幾難自抑。
宣旨太監笑道:“殿下,皇上皇後都記掛著您的喜事,這是天大的恩典。”
喻景明強按激動,起身厚賞傳旨之人,溫聲道:“有勞公公辛苦一趟,本王知道了。”
待太監離去,喻景明立在院中,望天際流雲,良久不語,唇角笑意卻始終未散。
三月十八。
不過月餘,他便可以三媒六聘、明媒正娶,將那位令他魂牽夢縈的姑娘,娶入瑞王府,一生一世,護在身旁。
與此同時,謝府亦接到聖旨。
謝懷瑾與沈靈珂攜著眾人接旨謝恩,相視一眼,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感歎。
喜的是女兒得此良人,天恩眷顧,終身有靠;
歎的是養於深閨十數載的嬌女,轉眼便要出嫁,父母之心,終是不捨。
沈靈珂攜著謝婉兮的手,細細叮囑:“聽見了?三月十八,便是你大喜之日。往後入了王府,須謹守本分,敬上和下,凡事三思,莫叫人輕看了你。”
謝婉兮垂首聽訓,麵頰緋紅,輕聲應道:“女兒都聽母親的。”
一場及笄大禮,一道天賜聖旨,一段刻骨癡心,
自此,謝婉兮與瑞王喻景明的婚事,便成了板上釘釘,舉國皆知。
隻待來年的春三月,紅妝十裡,鸞鳳和鳴,便是圓滿佳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