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
及笄禮剛畢,笙樂又起。
滿堂賓客紛紛上前,圍了沈靈珂與謝婉兮,一時笑語喧闐。
吏部尚書的李夫人攜著丫頭上前,拉住謝婉兮細看,滿麵堆笑:“謝夫人,瞧瞧你們家大姑娘,今日這一及笄,真是端雅秀麗,如仙娥一般!!”
旁邊幾位誥命夫人也湊上來,連聲附和:“正是呢!方纔禮行得那般周全得體,可見夫人平日教養得好,真是令人羨慕!”
又有與沈靈珂相熟的親家母蘇夫人,悄悄拉了她的衣袖,笑道:“親家母好福氣,兒女雙全,個個出色。今日這及笄禮辦得這般風光,滿京城都要羨慕呢。”
沈靈珂一麵含笑應酬,一麵輕輕扶著謝婉兮,謙遜道:“各位夫人過譽了,不過是循禮而行。小女年幼,還賴諸位多多照拂。”
謝婉兮垂首立在一旁,鬢邊珠翠微晃,隻靜靜聽著眾人誇讚,臉上微微泛紅,一言不發,愈顯溫婉端莊。
一時廳內你來我往,道賀之聲不絕,喜氣洋洋,熱鬨非凡。
隻是眾人心中皆明,此事尚未了結。
皇後端坐上首,目含笑意,先將謝婉兮細細打量一番,方轉眸望向沈靈珂,緩緩開口:“謝夫人。”
一語落地,方纔熱鬨的廳堂,登時肅靜無聲。
沈靈珂心下微微一動,忙上前一步,斂衽垂首,恭謹應道:“臣婦在此。”
皇後和顏悅色,溫聲道:“謝大姑娘今日行過及笄之禮,已是成人。依我看,她與瑞王的婚事,也該早早議定。待我回宮,便傳欽天監擇一吉日,令他二人早些完婚,也了我一樁心願。”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眾人屏息凝神,目光齊刷刷聚在沈靈珂身上,又是驚羨,又是揣度。
瑞王乃是當今聖上和皇後長子,雖然早年間流落在民間,後麵才被找回,原以為他們之間的那一樁婚事是瑞王報救命之恩而答應,不過這些年大家都看得出瑞王是真心實意的喜歡這謝家大姑娘,一直等著謝大姑娘及笄,身邊連一個通房丫鬟都冇有,可見其心……
現在皇後親口說到這親事,天恩浩蕩,縱是心中再捨不得女兒,沈靈珂又敢有半分違逆?
隻得按捺萬般心緒,深深一福,聲線平靜無波:“一切但憑娘娘做主。”
“甚好。”
陳皇後頷首滿意,起身對近侍道:“時辰不早,回宮。”
內侍會意,高聲唱喏:
“皇後孃娘,擺駕回宮——”
沈靈珂攜謝婉兮、蘇芸熹,領一眾女眷齊齊跪伏:“恭送皇後孃娘!”
外間謝懷瑾、謝長風亦領男眷跪送,聲徹庭院。
鳳駕既去,堂上威壓方散。
眾人方要重整宴席,重敘歡言,忽然聽到門外小廝聲音發顫,高聲傳報:
“瑞……瑞王殿下到——”
一語未了,滿堂複寂。
皇後前腳方去,瑞王後腳便至,這時間,未免也太湊巧了些。
謝懷瑾等人剛直起身,複又要行禮,隻見一道挺拔身影已快步而入。
喻景明一身墨色常服,金冠束髮,麵含春風,笑意難掩,上前忙扶住謝懷瑾:“謝大人不必多禮,諸位亦不必多禮。”
語氣之中,竟藏不住幾分欣然,“今日我亦是與眾位一般,特來賀謝大姑娘及笄之喜。”
眾人聽在耳裡,心中各自暗地忖度:賀喜便賀喜,何至這般歡喜急切?不知情的,隻當是他自己行及笄禮呢。
內中有心思玲瓏者,早已豁然明白,謝大姑娘今已及笄,便可議婚。皇後剛纔說讓欽天監看日子,他便急急趕來,明是賀喜,實則是來看望他心上之人,隻待吉日一到,便要迎娶歸家。
一時之間,眾人看喻景明的眼神,皆多了幾分心照不宣的意味。
喻景明目光在堂中一轉,早落在女眷叢中那一道身影上,隻覺光華照人,令人移不開眼。
他喉間微滾,收了目光,轉向謝懷瑾,聲音不覺放柔:“謝大人,不知可否容我……將這賀禮,親手遞與清婉姑娘?”
唰
滿廳目光,一時儘聚在謝懷瑾麵上。
謝懷瑾被眾人看得心下微熱,麵上依舊持重沉穩,拱手謙和有度:“殿下厚愛,小女何德何能。既是殿下一番美意,臣自當遵從。”
話音未落,一旁沈靈珂已會意,悄悄向謝婉兮遞了一個眼色。
謝婉兮本立在女眷之中,身著及笄華服,鬢邊珠翠微微顫動,一聽此言,耳尖早已染了一層胭脂色。
她低眉垂目,指尖暗暗攥緊,哪裡敢抬頭迎上那一道灼熱目光。
喻景明見她這般嬌羞之態,心下早軟作一團,方纔在門外等候的忐忑不安,此刻儘化作一腔溫柔繾綣。
他強按住唇邊笑意,自侍衛手中接過一精緻錦盒,款步穿過人群,行至謝婉兮麵前。
喻景明輕啟錦盒,內中乃是一柄玉如意,雕工精巧,玉質溫潤,非凡品可比。更難得的是,如意柄上細刻幽蘭一枝,正是謝婉兮素日最愛的花樣。
“清婉,今日及笄大喜,我……備下薄禮,望你歡喜。”
他聲音放得極低,旁人聽不真切,隻看得見瑞王望著謝大姑孃的眼神,溫柔似水,脈脈含情。
堂下賓客看在眼裡,無不相視一笑,儘在不言中。
這哪裡是賀及笄,明明是守著心上人,隻待佳期一至,便要迎娶入府。
沈靈珂瞧著他二人這般光景,再想起皇後方纔口諭,心中雖有不捨女兒早嫁,也隻得放下,眼底隻剩一片欣慰。
謝懷瑾立在一旁,見女兒低首含羞,瑞王眼中又是珍視又是歡喜,終是輕輕一歎,神色亦溫和下來。
皇權天恩在前,癡心良人在後,他的婉兮,也算得一個好歸宿了。
“咳。”
謝懷瑾輕咳一聲,打破這一室溫柔靜謐,“瑞王殿下,請先入席。”
喻景明點頭應承,臨去前又深深望了謝婉兮一眼,方移步往首席而去。
及笄禮次日,謝婉兮剛用過早膳,夏荷掀簾而入,手中捧著一封書信,腳步輕快:“姑娘,側門婆子送來的,說是……瑞王殿下的信。”
謝婉兮正坐在軟榻上,輕撫昨日瑞王所贈玉如意,聞言指尖一頓。
徐徐放下如意,接過書信,輕輕拆開封緘。
紙上字跡清俊挺拔,筆意間自帶溫柔,淡淡墨香襲人,一如昨日贈玉時,他眼中暖意。
信上寥寥數語,寫得溫存體貼:
“清婉親啟:
昨日及笄,見你盛裝端麗,心悅不已。聞西山楓林深秋正盛,紅葉滿山,燦若雲霞。若你明日得閒,願邀一同往賞,不必拘禮,隻作尋常遊玩。
——喻景明”
謝婉兮將信反覆看了兩遍,耳尖又是一紅。
昨日玉如意尚在手中,餘溫未散,今日便有信來相邀賞楓,他那一片藏不住的心意,她如何不知。
一旁夏荷見姑娘唇角微揚,眼波柔婉,不覺抿唇偷笑:“姑娘,瑞王殿下這般上心,西山楓葉此時正是絕佳,咱們可要應下?”
謝婉兮輕輕將信摺好,收入妝匣最深處,複又低頭撫弄那柄幽蘭玉如意,玉體微涼,心頭卻是一片溫熱。
再抬眼時,羞怯稍減,多了幾分女兒柔情,輕聲道:“你隨我往母親處一趟,回來再回那婆子便是。”
“是。”夏荷喜滋滋應了。
梧桐院內,沈靈珂聽女兒含羞說明來意,輕輕一歎,攜了她的手,溫聲道:
“去吧,終究是快要成婚的人了。隻是出門在外,凡事謹慎,不可失了分寸。”
“謝母親成全。”謝婉兮眼中一亮,喜色難掩。
“回去好生歇息,養足精神。”沈靈珂細細叮囑。
待謝婉兮去後,身旁侍女春分忍不住悄聲道:“夫人,這瑞王殿下,未免也太心急了些。姑娘纔剛及笄,便約著出府賞楓呢!”
沈靈珂端起茶杯,望著杯中茶葉浮沉,淡淡道:“我豈有不知。隻是天恩已定,婚期怕是不遠,他二人早些相處,培養情分,也是好的。隻是……終究是身不由己罷了。”
略一停頓,又吩咐:“你去吩咐下去,明日多派幾個老成穩妥的婆子與得力護衛隨行,務必護姑娘周全。”
而芷蘭院內,謝婉兮重又握起那柄玉如意,望著窗外斜陽西墜,心中早已癡癡盼著明日那滿山紅葉,與一同看楓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