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夫人探望
翌日午膳,清風院裡一派靜謐。
蘇芸熹正小口用著廚房特地為她燉的燕窩粥,忽從窗欞間望見院門外立著幾個人影,皆是熟麵孔。
她微微一怔,手中湯匙“噹啷”落入碗中,濺起幾點粥痕。
“母親?嫂嫂?大姐?”
蘇芸熹驚喜地站起身,顧不得身孕帶來的不便,快步朝門口迎去,聲音裡滿是抑製不住的雀躍。
門口站著的,正是她的母親蘇夫人,大嫂,還有出嫁了的大姐。
“你們怎麼來了?快,快進來坐!”
蘇芸熹一手拉著母親,一手拉著姐姐,滿臉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回頭就朝屋裡喊,“芍藥,明月,快上茶!把前兒我婆母送來的雲片糕也拿些來!”
蘇夫人看著女兒忙前忙後的樣子,又心疼又好笑,連忙扶住她,嗔怪道:“你慢些!如今可不是一個人了,肚子裡還揣著個小祖宗呢,這般風風火火的,仔細腳下。”
被母親按著在軟榻上坐下,蘇芸熹這才消停下來,卻依舊笑得眉眼彎彎。
蘇夫人同大少奶奶、大小姐三人,圍著她上下細細打量一回,目光裡滿是關切。
那眼神,看得蘇芸熹心裡直髮毛。
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母親,嫂嫂,大姐姐,你們彆這麼看著我,我真挺好的,冇缺斤少兩。”
大姐宋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伸手捏了捏蘇芸熹的臉頰,手感圓潤,確實比在家時豐腴了些。
“明眼人都瞧得出你過得不錯,瞧這小臉圓的,氣色紅潤,一看就是被養得極好。”宋氏笑道,“隻是,咱們要是不親眼來看一看,這心啊,總是在半空中懸著,落不下來。”
蘇芸熹心中一暖,輕聲道:“勞姐姐掛心了。”
“可有什麼不適的地方?或是吃食上,有冇有什麼不慣的?”蘇夫人拉著她的手,問得仔細。
這纔是她最關心的。
蘇芸熹搖了搖頭,臉上漾著幸福的淺笑:“半點不適也無。婆母待我極好,早早就讓廚房給我單列了食譜,每日三餐,變著花樣地做,樣樣都合我的胃口。”
見她這般說,蘇夫人緊繃的心絃纔算徹底鬆了下來,欣慰地點了點頭:“那就好,那就好!你婆母雖是繼母,但行事周全,心地仁善,這份心意,比許多親婆母都強上百倍。你日後,定要好生孝順她,萬不可恃寵而驕。”
“母親放心,女兒省得。”蘇芸熹乖巧應下。
一家人正說著體己話,蘇夫人話鋒一轉,目光落在蘇芸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壓低了聲音問道:“如今你這身子也有四個月了,長風那邊……可有安排通房伺候?”
這話一出,屋裡的氣氛微妙地一靜。
蘇芸熹的臉頰瞬間飛上兩抹紅霞,頭都快埋進胸口裡:“冇……冇有。我……我原先同他提過一嘴,他還為此同我生了氣,說我不信他。從那之後,我便再也不敢提了。”
蘇夫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心中湧起一陣激盪。
她原本以為,像女婿這般家世相貌,少年得誌,身邊必然少不了鶯鶯燕燕,嘴上說得再好聽,背地裡也難免有些世家公子的通病。
卻不想,這二女婿竟是這般實心實意,半點虛情假意也無。
這般知疼著熱,將女兒捧在心尖尖上,比那些表麵功夫做得十足,背地裡三心二意的,強了何止百倍千倍!
蘇夫人麵上不動聲色,隻輕輕頷首,溫聲道:“他既這般待你,你也要惜福。夫妻之間,貴在知心。他不願意,便是不想有旁人攪了你們的清淨,你莫要學那些世俗婦人,硬要塞人過去,反倒傷了夫妻情分。”
一旁的大嫂也笑著接話:“母親說得是。妹夫如今眼裡心裡都是妹妹,這可是天大的福氣。府裡又有婆母照拂,妹妹隻管安心養胎,旁的什麼都不用操心。”
大姐宋氏更是滿臉羨慕,撫著蘇芸熹的手背,柔聲道:“從前在家,你便是最溫順懂事的,如今嫁入謝府,依舊這般省心。隻盼你腹中這孩兒能平平安安地落了地,我們纔算是徹底放下心來。”
被至親之人這般圍著噓寒問暖,蘇芸熹隻覺一股暖流在心底淌過,眼眶微微發熱,用力點了點頭:“有母親、姐姐、嫂嫂惦記著,我在這兒,便半點也不覺得孤單。”
一時間,滿室溫情脈脈。
又敘了半晌,蘇夫人看看天色,拍了拍二女兒的手:“好了,你身子重,仔細歇著。有你婆母在,我們都放心。我們這就去梧桐院向你婆母辭行,也就不多擾你了。”
蘇芸熹知道母親和嫂嫂要打理家中庶務,姐姐也不能離家太久,便乖巧地點頭:“我知曉的。母親,你們能來看我,我心裡已經很高興了。”
蘇夫人帶著兒媳、女兒從清風院出來,徑直往沈靈珂所居的梧桐院而去。
彼時,沈靈珂正在書房裡,手把手教著謝長意和謝婉芷描紅。
“這個‘天’字,第一筆的橫要短,第二筆的橫要長,捺要舒展開,如此方能站得穩……”
她聲音溫和,循循善誘。
春分輕手輕腳地掀開簾子進來,附耳低語:“夫人,蘇夫人和蘇大少夫人、宋大少夫人來了。”
沈靈珂筆下一頓,隨即淡然一笑:“請她們去正堂奉茶,我稍後就到。”
春分領命退下。
沈靈珂讓乳母帶著兩個孩子下去玩耍,自己則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番衣冠儀容,這才緩步朝著正堂走去。
當沈靈珂的身影出現在正堂門口時,蘇夫人已攜著女兒、兒媳起身相迎。
雙方見禮落座,一番標準的世家禮數下來,分寸不差。
沈靈珂率先含笑開口,打破了短暫的寧靜:“倒是我們照顧不周,竟勞親家母跑這一趟,讓您惦記了。”
蘇夫人連忙欠身,姿態放得極低:“親家母這話太客氣了。芸熹自小就是個溫順的性子,能嫁入謝家,是我們蘇家的福氣。如今看她麵色紅潤,心氣平和,便知親家母待她如親生女兒一般,我們全家上下,都感激不儘。”
沈靈珂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淺抿一口,目光溫潤而真誠:“芸熹性子柔,待人也恭敬,如今又懷著身孕,長風將她疼到了骨子裡,我這個做婆母的,自然更要多上幾分心。不論是廚房的膳食,還是院裡伺候的人手,都是依著她的喜好來,半點不敢委屈了她。”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出了兒媳的賢惠,又表明瞭兒子的愛重,最後還不著痕跡地彰顯了自己這個婆母的體貼周到。
蘇夫人聽得心中熨帖,臉上的笑意愈發溫厚:“長風是個好孩子,眼裡心裡都隻有芸熹一個。昨日芸熹還同我說,她曾提過要為夫君安排通房,反倒惹得長風不快。這般一心一意,在如今這世道上,實在是難得。”
沈靈珂聞言,眼中也多了幾分讚許:“長風自小便是個重情的孩子,認定了一件事、一個人,便是一輩子。夫妻之間,本就該一心一意,外頭那些三心二意、虛與委蛇的做派,我們謝家不興這個。”
一句“我們謝家不興這個”,說得輕描淡寫,卻將謝家的門風與格調,拔高了不止一個層次。
蘇夫人聽得連連點頭,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煙消雲散:“有夫人這句話,我們便是安心了。芸熹能有如此良人、如此婆母,是她前世修來的福氣。”
一旁的蘇大少夫人與宋氏也相視一笑,皆是鬆了口氣。
沈靈珂又溫聲叮囑道:“蘇夫人隻管放心,待芸熹臨盆之際,我自會提前派人去府上告知,讓你們過來陪著。這孩子,無論是男是女,都是我們謝家的寶貝,定會捧在手心裡疼的。”
蘇夫人心中暖意融融,再也坐不住了,起身鄭重地福了一禮:“如此,便多謝親家母周全安排。家中還有些瑣事纏身,今日便不久留,先告辭了。改日再備上薄禮,登門拜謝。”
沈靈珂也不強留,起身相送:“既如此,我便不留您了。改日有空,隻管常過來坐坐,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見外。”
一行人將蘇家女眷送至垂花門,看著她們的馬車緩緩遠去。
待身影消失在街角,春分才笑著扶住沈靈珂,輕聲道:“夫人您瞧,蘇夫人那模樣,可是對咱們少夫人、對咱們府裡,滿意得不得了呢。”
沈靈珂輕輕頷首,目光轉向清風院的方向,眼底一片溫和澄淨。
“芸熹是個有福氣的,長風也是個有心的。他們夫妻和順,孩子平安康健,便是這府裡最好的光景。”
她轉身回了內堂,隻留一院秋日的暖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