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送禮
謝婉兮唬了一跳,麵上笑意登時斂去,忙轉過身,斂衽輕輕福了一福。
隻是那耳尖早已暈開一抹緋紅,藏也藏不住,低聲應道:
“殿下。”
瑞王喻景明,身著一襲墨色暗紋錦袍,豐神如玉,氣度清雅。他先抬眼望瞭望那緊閉的房門,眼底早含了一層意會的笑意,語聲放得極低,帶幾分打趣:
“裡頭……這般靜悄悄的,想是話說得投機了?”
一語落得含蓄,卻又分明。
謝婉兮不覺雙頰滾燙,忙移開目光,輕咳一聲,強作鎮定:
“是兄長與蘇姐姐在內敘話,我不便多聽,正欲下樓。”
說罷便要側身移步,隻欲避開他那一雙灼人目光。
喻景明看她這般侷促模樣,指尖微撚袖角,眼波流轉,儘是女兒嬌羞之態,心中愈發動容。遂溫聲緩語道:“既如此,立在廊下終非長久。隔壁廂房清靜無人,婉兮可願隨我入內小坐片刻,略說幾句話?”
他語氣溫和,含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又帶著一片至誠,叫人不忍拂逆。
謝婉兮心尖猛地一跳,抬眼時正撞進他雙眸之中,眼底並無半分親王威嚴,隻一片澄澈溫柔,含著淺淺期盼。
一時之間,回絕之語竟咽在喉間,說不出口。
半晌,方輕輕吐出一句,細若蚊蚋:
“……全憑殿下安排。”
喻景明聞言,眼底瞬時漾開一片暖意,隻微微頷首,側身虛引,禮數週全:
“婉兮,請。”
二人一前一後,放輕腳步,往隔壁廂房而來。
謝婉兮低首隨行,隻覺身後那道目光溫溫軟軟,落在背上,竟連後頸都微微發熱,一顆心早已亂了節拍。
入得房內,瑞王輕輕回身闔上房門,一聲輕響,便將外間喧囂儘數隔去。
室中焚著一線素心檀香,煙輕氣雅,滿室皆是靜謐溫存。
他不先落座,反走近窗邊坐榻,俯身輕輕拂了拂那錦墊。
“婉兮,坐。”
謝婉兮依言坐下,雙手規規矩矩擱在膝上,腰背微挺,連氣息都放得輕了。
喻景明在對麵小凳上坐定,不飲茶,不寒暄,一雙眼隻管靜靜望著她,目光專注而坦蕩,語聲柔如月色:“其實,我並非恰巧路過。”
婉兮一怔,不覺抬眸望他。
“我是特意來尋你的。”
他坦然迎上她目光,眼底情意再不遮掩,“知你今日約了蘇二姑娘在此處,我隻想著……能一見你的麵,便好。”
這話說得直白,婉兮雙頰立時緋紅一片,忙又低下頭,長睫簌簌輕顫,指尖微顫,隻輕輕絞著腰間絛帶,半晌方低低應了一聲:
“……嗯。”
喻景明見她這般羞怯,亦不逼迫,隻放緩了語氣,目光落在她垂著的發頂,溫溫緩緩道:“近日朝中瑣事纏身,我雖在府中理事,卻時常無端想起你。憶得上回你生辰宴,你立在樹下,風姿楚楚;又念你平日說話,溫言軟語,分寸合宜。便是夜中批閱文書,望著窗外明月,也常自出神。”
他一字一句,輕緩真切,如溫水漫過心田。
婉兮長睫又是一顫,呼吸愈輕。
“我知你素來端莊穩重,不愛那些輕浮孟浪的言語,更不喜唐突之舉。”他微微傾身,聲音放得更柔,“我今日來,不是要擾你,隻是……有些話憋在心裡許久,總想親口告訴你。”
他頓了頓,他眼底含了一片豔羨與懇切。
“婉兮,你兄長與蘇姑娘兩情相悅,眼看便要成就一段好姻緣。我看著,心中既為他們歡喜,也……好生羨慕。”
謝婉兮聞言,方慢慢抬眼,再度撞入他深眸之中,那裡麵冇有半分王爺的矜貴疏離,隻有一片溫軟懇切。
“我羨慕你兄長,能守著心上之人,一步步近身,得遂心願。”喻景明語聲輕而篤定,“我亦盼有一日,不必將心事深藏,不必隻遠遠相望,能堂堂正正立在你身側,護你一世安穩,予你一生歡悅。”
句句皆是肺腑,字字俱是深情。
謝婉兮隻覺滿麵滾燙,心內又是驚惶,又是羞澀,更有一縷暖意暗暗滋生,竟一時無語凝噎,眼眶微潤。
“殿下……這般厚意,臣女……”
她竟不知如何應對,一時全無主張。
喻景明見她眼圈微紅,似有淚光,心中一緊,忙輕輕搖頭,語中帶了安撫。
“我不急。”
他稍稍坐正,不再迫視,隻將那一片熾熱情意,斂在溫和目光之中,給她留足餘地:“我今日說與你知,不過是要你明白,這世上,有一人將你穩穩放在心上,珍重不已。你不必急著迴應我什麼,隻……莫將我拒於千裡之外,我便心滿意足了。”
他並不逼近,隻依舊守著分寸,語聲卻柔得能化水,像哄著受驚的小獸。
“我知你素來心細,又重規矩,生怕落人口實,惹一身閒言。可你且放心,我喻景明看中的人,斷不會叫你受半分委屈,更不會讓你因我落得半點不是。”
他稍頓,望著她微紅的眼角,無奈地輕笑一聲,想緩一緩這沉滯的氣氛:“還記得你生辰那日,我同你說過什麼?”
謝婉兮一怔,抬眸時眼中神色茫然。
喻景明見她一臉懵懂,眼底寵溺再也藏不住,又問:“見了我,你喊我什麼來著?”
“我……”謝婉兮雙頰登時又燒了起來,萬冇料到他竟提起這事。
那一聲“瑞王哥哥”,原是情急之下的托詞,她如何敢再輕易出口。
喻景明瞧她又羞又窘,心下越發軟了,不忍再逗,溫聲道:“罷了,你想怎麼喊便怎麼喊,我不逼你。”
謝婉兮聽了這話,如蒙大赦,緊繃的肩背略鬆了些,可心裡又莫名空落落的。
她垂著眼,貝齒輕咬下唇,半晌,才從喉間擠出一聲輕喚。
“瑞王……哥哥。”
喻景明聽得這聲輕喚,心頭攢了許久的不安與等待,竟都煙消雲散,隻剩一片熨帖的滿足。他自袖中取出一個錦盒,輕輕推到她麵前。
“不知下次再這般相見,要等到何時。這個,便算我提前送你的年禮。”
他目光專注而溫柔,凝著她,“婉兮,打開瞧瞧,可還喜歡?”
謝婉兮望著那錦盒,下意識便要推辭:“瑞王……哥哥,這太過貴重,我不能……”
“婉兮又要拒我了?”
喻景明打斷她,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先打開看看,若當真不喜,你再還我,也不遲。”
話說到這份上,她再推卻,倒顯得不近人情了。她伸出微顫的指尖,輕輕挑開盒扣。
盒蓋一開,盒內鋪著紅色軟緞,上麵靜靜臥著一隻三紋金鐲。
那鐲子以足金為胎,鐲身大小適宜,金質是暗暗的暖澤,做了啞光處理,看著內斂沉靜。鐲身外側,用深青與石綠的琺琅釉細細燒出一圈雲紋,釉色濃淡相宜,竟似把江南煙雨都凝在了金上。開口處兩朵如意雲頭相對,中間以一顆瑩潤的東珠為扣,珍珠光華溫潤,圓轉可愛,與金的貴氣、釉的清雅相映,愈顯別緻。
謝婉兮輕輕拿起鐲子,指尖微顫,發現內壁還刻著一圈纏枝梅花,花紋藏在暗處,不細看竟難察覺,可見工匠心思之細,更顯送禮人情意之深。
“婉兮,”喻景明的聲音溫柔如水,目光落在她腕間,輕聲道,“我知道你一向不喜俗豔之物,這鐲子是仿著舊製做的,隻用了雲紋。”
他頓了頓,語氣愈軟:“這鐲子並非什麼奇珍異寶,更不是什麼定情重禮,不過是我偶然見著,覺得那雲紋清雅,合你的氣質,便收在了身邊。於我而言,它隻是件合宜的小玩意兒,於你而言,隻當是尋常親友相贈,戴在腕間,賞玩罷了。”
謝婉兮睫毛微顫,仍是遲疑。
喻景明看在眼裡,輕歎一聲,語氣裡帶了幾分淺淡懇切,又含著幾分哄勸:
“你若執意不收,倒叫我心下不安,隻當是我適才的話唐突了你,惹你厭了。你便當可憐我一片心意,姑且收下,也叫我回去之後,能睡得安穩些。”
他說罷,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溫溫軟軟,直入耳心:“婉兮,彆拒我。就這一件小東西,你肯收下,我便已心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