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風歸來
冬月的京城,寒氣砭骨,一入晚來,朔風捲地,冷意透簾穿戶,侵肌入骨。
一輛青帷馬車,緩緩行入首輔府後街,悄無聲息。
車簾微啟,先露出一少年麵龐。
謝長風凝眸窗外街景,皆是舊日熟識,離家三載,巴郡山風烈日,尚在眉梢眼角,然一見京中燈火,心頭登時暖烘烘地,萬般滋味湧將上來。
“大少爺!”
早有等待的小廝,搓著手迎將上來,滿麵喜色,正是奉了福管家之命,在此久候的平安。
“可把大少爺盼回來了!天寒地凍,夫人與大姑娘,早就在梧桐院暖閣裡備著熱茶,專等大少爺呢。”
謝長風微微頷首,本是被寒風吹得微黑的麵龐,漾出一抹溫溫和和的笑意。
遂輕身下車,身後跟著一風塵仆仆的墨心。
平安忙著引路,一路絮絮回道:
“大少爺不曉得,這三年府中光景,也添了好些變化。大少爺出門時,婉兮姑娘才點點兒高,如今可是……”
謝長風隻靜靜聽著,步履沉穩,目光掠過園中一草一木,一亭一榭,皆如舊相識。
不多時,已至梧桐院外。
尚未近前,便聽張媽媽揚聲回道:
“夫人,大少爺回來了!”
一語未畢,暖閣簾櫳猛地一掀,一道纖弱身影,攜著一陣暖香,急急奔了出來。
“哥哥!”
謝婉兮一聲喚,音中帶著顫顫的哭腔,儘是三載分離的相思。
謝長風腳步一頓。
望著這奔至跟前的妹妹,心下猛地一軟。
三載不見,這丫頭竟已長成。
年方十四,身量已長,眉眼舒展,不複當年跟在身後索糖吃的小孩情態。
被母親調養得精神飽滿,麵色紅潤,身著精緻襖裙,已是亭亭一少女。
“哥哥,你可算回來了!我日日想著你呢。”
謝婉兮抑不住心頭酸楚,仰著小臉,一雙明眸之中,淚水晶瑩,盈盈欲墜,睫羽輕顫,隻是強忍著不肯落下來。
隻這一眼,謝長風在巴郡曆練出的那幾分剛硬氣骨、官場棱角,霎時間煙消雲散。
謝長風急步上前,抬起手,動作卻輕柔之極,與他此刻挺拔硬朗之態迥然不同,輕輕拭去她眼角將墜未墜的淚珠。
“傻丫頭,哭什麼,哥哥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麵前?”
他聲音較往日低沉許多,入耳便叫人心安。
“哥哥在外,亦時時惦記著你。”謝長風望著她,唇角不自覺微揚,“長大了,反不如幼時乖覺,倒愛掉眼淚,也不怕人笑話。”
“我纔不怕。”謝婉兮吸了吸鼻子,被他這一打趣,淚珠倒收了回去,隻帶著幾分嬌嗔。
“好了,莫哭,母親還在裡頭等著呢。”謝長風抬手,自然而然揉了揉她的頭頂。
謝婉兮方覺自己失態,忙理了理衣襟鬢髮,牽著哥哥衣袖,便往暖閣裡讓。
謝長風掀簾而入,一陣花香夾雜著炭火暖意,撲麵而來,驅散一身寒氣。
沈靈珂在上首坐著,衣著素雅,眉目溫婉,正含笑望著他二人。
謝長風不敢怠慢,急趨上前,鬆開妹妹之手,整一整衣襟,恭恭敬敬躬身行禮。
“母親,兒子回來了。”
沈靈珂目光在他身上細細打量一番,微微頷首,麵有讚許之色。
眼前這青年,較離家之時,又長高了一截,肩寬背挺,立在那裡,自有一番沉穩氣度。
昔日在京中養得白皙的肌膚,被巴郡日色風吹得略黑了些,卻更顯剛健精神。
最不同者,乃是一雙眼睛——往日清亮之中,帶著少年意氣,如今卻深沉斂靜,藏著閱曆,隱著丘壑。
竟是個能獨當一麵、擔得起事的男兒了。
“回來就好。”沈靈珂聲音柔和,關切之意恰到好處,“一路風霜,可還安穩?”
“勞母親掛心,一路平順。”謝長風躬身應答,不卑不亢。
“看你一身風塵,先回院中將息吧。”沈靈珂溫聲道,“稍緩,再往你老祖母那邊請安去,也好叫老人家放心。”
“是,母親。兒子暫且告退。”謝長風再一躬身。
“母親!”謝婉兮一見哥哥要退,忙上前一步,“我送哥哥回院子去。”
沈靈珂瞧著女兒一臉依戀親近,柔聲笑道:
“去吧。你哥哥久未歸府,你正好與他說說,他院子改動的地方。”
“是,母親。”
得了這話,謝婉兮喜上眉梢,一把扯住謝長風衣袖,便往外拉,口中連連催道:
“哥哥,快走,快走——我同你說,你院裡那棵桂花樹,今秋花開得密極了!”
謝長風被她牽著,無奈回頭望了沈靈珂一眼,見她隻是含笑點頭,便安心跟著妹妹出去。
兄妹二人款行廊下。
謝長風靜聽著妹妹跟他說府中的一草一木,儘是舊時模樣,離家三載,心下百感交集。
不多時,便至他的清風院。
推門而入
庭中桂花樹雖當冬令,枝乾卻蒼勁挺拔,樹葉鬱鬱蔥蔥。
謝婉兮一手攜了哥哥,指著四周笑道:
“哥哥可仔細看,這院子,早已不是你從前住的模樣了。這是母親特意為你成親重新修葺過的,連旁邊那一處小院子,也一併併入了進來,如今可比原先寬敞許多。哥哥,快進屋瞧瞧。”
謝長風聽了,心中一動,便隨她踏入屋中。
隻見屋內物件置得格外妥帖順眼,壁上懸著的兩幅字畫,位置更是恰到好處,一眼望去,心下便覺舒暢。
謝婉兮見他注目細看,便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幾分俏皮悄聲道:
“哥哥可看出來了?這屋裡的佈置,都是芸熹姐姐的主意呢。原本母親早將一應物件擺設妥當,隻說這院子日後是你二人同住,咱們的心意,倒不如你們二人的心意要緊。便叫我陪著芸熹姐姐過來,但凡有想挪動的,隻管吩咐。後來便是芸熹姐姐,將這些擺件字畫一一調過,才成瞭如今這般模樣。哥哥瞧瞧,可還合心意?”
一番話說完,眼波流轉,帶著幾分促狹。
謝長風看著妹妹這般靈動調皮,與三年前那個怯生生跟在身後的小丫頭判若兩人,不覺又是好笑,又是心暖。
二人正敘話間,一個小廝掀簾進來,回稟道:“大少爺,大爺已回府,在正堂等候,請大少爺過去。”
謝長風聞說,忙整肅衣冠,隨婉兮同往正堂。
謝懷瑾端坐正中,身著家常錦袍,神情雖端肅,眉目間卻掩不住盼子歸來之意。
謝長風急趨上前,恭恭敬敬跪下磕頭:“兒子叩見父親。兒子不孝,遠彆三載,今日方歸。”
謝懷瑾垂目細看跪在地上的兒子,隻見他身形較前愈發高大,肌膚亦被風霜染得略黑,眉宇間少了幾分少年浮躁,多了一番沉凝氣度,顯是在外曆練有成,心下自是欣慰。
他微微抬手,聲氣沉緩:“起來罷,一路風霜辛苦。”
謝長風依言起身,垂手侍立一旁。
謝懷瑾徐徐問道:“外任為官,民間疾苦,官場情狀,你可有心得?”
謝長風躬身答道:“兒子在任,不敢忘父親母親平日教誨,惟以勤慎自守,雖無赫赫之功,亦不敢稍有懈怠。”
謝懷瑾微微頷首,麵色漸和:“你能存此心,便是長進。切記,為官先存仁心,才乾次之,前路漫漫,須時時自省。”
“兒子謹記在心。”
一旁謝婉兮見父親語氣莊重,恐哥哥勞累,忙上前輕牽謝懷瑾衣袖,笑勸道:“父親,哥哥方纔歸家,一路勞頓,且先叫他歇息,再論正事不遲。”
謝懷瑾被女兒這般一纏,嚴顏頓消,無奈笑道:“你這丫頭,倒先護著你哥哥了。”遂對謝長風道,“也罷,你一路疲乏,且回去歇息。明日一早,再往你曾祖母房中請安。”
“是,兒子遵命。”
謝長風這才躬身告退,與婉兮一同退出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