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禮物(二)
生辰宴已近尾聲,笙歌停歇,女眷們扶著丫鬟的手,三三兩兩辭行,滿院的笑語聲漸次散去。
沈靈珂攜著謝婉兮立在垂花門送客,言談間不卑不亢,與各家夫人款款話彆。
那邊廂,謝懷瑾在前院陪侍男賓,青緞箭袖襯得身姿挺拔,隻是眉宇間慣常帶著幾分沉穩。
賓客散儘時,瑞王喻景明才緩步走來。他走到沈靈珂麵前,目光卻越過她,溫溫柔柔落在謝婉兮身上。
“今日叨擾,婉兮妹妹生辰安康。”聲音清朗,如月下流泉,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謝婉兮雙手攥著錦盒,指節微微泛白,福身行禮時:“謝瑞王殿下掛念。”
她垂著眸,不敢抬頭,卻覺那道目光如春日暖陽,輕輕覆在自己發頂,燙得人心裡發慌。
謝懷瑾從前院過來,神色平靜無波,唯有經過婉兮身邊時,目光在她緊抱的錦盒上稍作停留,隨即淡聲道:“夜深了,回芷蘭院歇著吧。”
“是,父親。”謝婉兮應著,抱著錦盒,帶著夏荷、蘇更往院裡去了。
一進芷蘭院,丫頭們便按捺不住,夏荷湊上來,眼睛亮晶晶的:“姑娘,快打開瞧瞧!方纔遠遠瞅見,那步搖怕是宮裡的禦造呢!”蘇更也幫腔:“瑞王殿下眼光真好,這鎏金蔓草鴛鴦步搖,口銜七串銀葉,工藝繁複,中間嵌的紅寶石最襯姑孃的氣色!”
婉兮被說得臉頰緋紅,心底的好奇如春草般冒了出來。她坐到妝台前,指尖輕顫著打開錦盒,一支鎏金蔓草鴛鴦步搖靜靜臥在紅綢底襯上,燭光下,紅寶石鮮豔醒目,金絲雕琢的鴛鴦脈絡清晰,垂著的銀葉流蘇輕晃,華美中透著雅緻,半點不顯張揚。
夏荷小心翼翼地將步搖簪入婉兮的流雲髻,銅鏡裡,少女烏髮如瀑,襯得那步搖熠熠生輝,流蘇微動,添了幾分嬌憨靈動。婉兮望著鏡中的自己,心也跟著流蘇輕輕晃盪,竟有些出神。
忽聽門口一聲輕咳,她回頭見沈靈珂含笑立在簾外,忙起身道:“母親怎麼來了?”說著便要拔下髮簪。
“戴著吧,確實好看。”沈靈珂走進來,站在她身後,透過銅鏡打量沈靈珂,眼底滿是溫柔,“倒是個有心人。”
謝婉兮停了手,不敢直視母親,隻從鏡中偷瞄她的神色:“母親……今日您讓女兒收下這禮,可前些日子,您還教我要與瑞王殿下避嫌守禮的。”
沈靈珂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抬手輕輕撫了撫那支步搖,柔聲道:“如今情形不同了。”她牽著婉兮在臨窗軟榻上坐下,慢條斯理地解釋,“往日讓你避嫌,是因他私下贈禮,於你名聲有礙。若輕易收下,倒顯得輕浮了。”
“可今日不同。”沈靈珂目光清亮,“他當著眾人麵為你解圍,明晃晃護住了咱們謝家姑孃的臉麵。這份恩情擺在檯麵上,再贈禮便不是私相授受。此時若執意推辭,反倒成了不識抬舉,傳出去,隻說咱們謝家姑娘心高氣傲、不懂感恩。”
這番話條理分明,謝婉兮霎時間豁然開朗,母親並非心軟,而是考量周全。她猶豫著開口,臉頰愈發滾燙:“所以母親是覺得,女兒……可以收下?”
“傻孩子。”沈靈珂笑著點了點她的額頭,“我隻說這禮該收。至於其他心思,母親還是那句話,你年紀尚小,不必心急。他若真心,自會等得起。”
她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深意:“況且他今日這般舉動,雖帶了幾分少年意氣,卻也將心思明明白白擺在了你父親和謝家麵前,算是正當追求。如此,我們便能正大光明地考察於他,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謝婉兮聽罷,心中紛亂的念頭儘數消散。原來守禮並非一味拒絕,而是要在不同境遇下,做出最能護己的選擇。“女兒明白了,多謝母親教導。”她用力點頭,眼中滿是信賴。
沈靈珂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時辰不早了,歇著吧。這步搖既收了,便好好收著,待有合適的場合再戴不遲。”
送走母親,謝婉兮回到妝台前,小心取下步搖,放回錦盒,鎖進妝匣深處。她不再慌亂,心裡踏實了許多,隻覺前路漫長,隻需依著母親的教導,穩步前行便好。
而此時的正房裡,謝懷瑾正沉著臉坐在書案後,手中握著一卷《左傳》,卻半晌未曾翻動一頁。
沈靈珂推門而入,見他這般模樣,不由失笑,親手沏了一壺安神茶端過去:“還在為白日裡的事惱著?”
謝懷瑾接過茶杯,悶聲喝了一口,冷哼道:“那小子倒會挑時候!今日這麼一鬨,整個京城怕是都知道他瑞王對婉兮有意了!”
“這倒未必是壞事。”沈靈珂在他對麵坐下,神態自若,“瑞王少年英才,品貌端正,又得皇上皇後寵愛。他公開示好,反倒能抬高婉兮的身價,讓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家不敢妄動心思。今日刑部侍郎家的公子,不就是個例子?”
謝懷瑾眉間的褶皺鬆了些,嘴上卻仍不饒人:“皇家子弟心思深沉,誰知道他是不是另有所圖?”
“是真心還是假意,咱們慢慢瞧便是。”沈靈珂柔聲勸道,“夫君,婉兮終究是長大了,這些事遲早要經曆。我們能做的,不過是教她分辨人心,為她尋一個安穩依靠。”
她為他續上茶水,語氣溫和,“瑞王今日此舉,已是將選擇權交到了我們手上。他若真心,便為婉兮多留一條路;若虛情假意,咱們謝家的門檻,也不是誰都能踏的。急什麼?”
聽著妻子的分析,謝懷瑾心中的鬱結散了大半。
他長舒一口氣,握住妻子的手,眼神從嚴肅轉為無奈的寵溺:“罷了,都聽你的。隻是那小子想娶我謝懷瑾的女兒,怕是冇那麼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