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粉桂花糕
而沈靈珂和謝懷瑾則在斜陽銜山時,由著那輛油壁馬車載回府中。
首輔府的朱漆廣門緩緩啟了,謝懷瑾與沈靈珂並肩步下馬車,衣袂輕揚,恰合著暮天的靜景。
方進垂花門,早有兩個小身影跌跌撞撞撲將過來。
正是謝長意與謝婉芷,兩個娃娃粉雕玉琢一般,邁著短腿跑得搖搖晃晃,嘴裡含混著喊“母親”“父親”
後麵跟著的正是大姑娘謝婉兮,一身鵝黃綾羅襦裙,鬢邊簪著支小小的珍珠釵,眉眼靈動,身段已是初顯窈窕。
謝懷瑾麵上對旁人的那股清冷淡漠,此刻竟消弭得乾乾淨淨,眼底漾開溫軟的笑,忙彎下腰,長臂一展,一手一個將兩個孩兒抱在懷中,動作輕柔,半點不見朝堂上的威嚴。
謝長意摟著父親的脖頸咯咯直笑,小身子扭來扭去;謝婉芷卻把小臉埋進他肩窩,奶聲奶氣地蹭著撒嬌,嬌憨得緊。
沈靈珂立在一旁看著,嘴角也忍不住噙了笑。
她上前牽了謝婉兮的手,語聲柔婉:“在院裡玩些什麼,倒這般高興?”
謝婉兮緊緊挨著母親,一雙杏眼亮閃閃的,湊到沈靈珂耳邊,壓低了聲音細語:“母親,今日瑞王哥哥遣人送了盒藕粉桂花糕來,說是新做的蘇式點心。女兒嚐了一塊,又香又糯,滋味極好,特意讓夏荷收在屋裡,留著等您和父親回來嚐鮮呢。”
瑞王……
沈靈珂臉上的笑意未改,心底卻輕輕一動。
又是這位瑞王。
那瑞王生得眉目俊朗,對婉兮的心思,京中明眼人誰看不出來?
上至宮裡的帝後,下至首輔府的灑掃下人,俱是心知肚明。
偏婉兮這小丫頭心思單純,隻當是兄長疼惜妹妹,半分冇往彆處想。
再過幾日,便是十月二十,婉兮才滿十四歲,這瑞王,也未免太心急了些。
隻是這份心急,倒也見得幾分誠意。
自那時起,他便這般日日惦記,從未斷過殷勤。
便是一向對皇子們嚴苛的皇上,對此事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著他去。
“母親?母親您在想什麼呢?”
謝婉兮見她半晌不語,伸手搖了搖她的胳膊,嬌聲道,“快走快走,咱們去嘗糕,涼了就失了滋味了!”
沈靈珂回過神,笑著用指尖颳了下她小巧的鼻尖,語氣滿是寵溺:“好,便聽婉兮的,一同去嚐嚐。”
一行人穿花拂柳,過了抄手遊廊,進了正房。
謝懷瑾將兩個小的放在軟榻上,命丫鬟在旁伺候著玩,沈靈珂抬眼,便見八仙桌上的青瓷小碟裡,整整齊齊碼著幾塊藕粉桂花糕,精緻得緊。
那糕是半透明的藕色,中間夾著金黃的桂花蜜,麵上撒著幾顆飽滿的鬆仁,未及入口,甜香便嫋裊繞繞飄了過來。
“夫君,快過來。”
沈靈珂朝著謝懷瑾輕招手,眼角眉梢皆是笑意,“婉兮得了好點心,特意留著給我們嚐鮮呢。”
謝懷瑾應聲走過來,在桌旁另一側落座。
謝婉兮早殷勤地取了茶盞,給二人各斟了杯熱茶,滿眼期待地望著:“父親,母親,快嚐嚐!”
沈靈珂捏起一塊放進嘴裡,唇齒輕抿便化了,藕粉的滑嫩與桂花的清醇在口中散開,軟糯不粘牙,甜度也恰到分寸,不由得點頭讚道:“嗯,口感果然不俗。”
說罷看向對麵的謝懷瑾,“夫君也嚐嚐。”
謝懷瑾依言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細細咀嚼著,素來冷淡的眉眼間也露出幾分讚許,微微頷首。
見父母都喜歡,謝婉兮更歡喜了,像獻寶一般道:“這是瑞王哥哥特意讓人從宮外有名的蘇式點心鋪買來,送與女兒嚐鮮的呢!”
話音剛落,謝懷瑾咀嚼的動作猛地一頓。
那口香甜的糕餅,一時間失了滋味,堵在喉間,咽之不下,吐之不得。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來,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方纔漾開的暖意蕩然無存,隻剩冰冷的審視。
手中剩下的大半塊糕,被他重重擱在桌上,青瓷碟輕震,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屋裡的氣氛,霎時間便僵住了。
謝婉兮被父親突如其來的變化唬了一跳,手足無措地立在原地,聲音怯怯的:“父、父親?”
謝懷瑾望著女兒天真爛漫的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火氣,語聲雖穩,卻透著幾分疏遠:“婉兮,為父忽然想起有要緊事,要與你母親商議。你先帶著長意、婉芷回你院裡去吧。”
“……是,父親。”
謝婉兮雖滿心疑惑,卻素來敬畏父親,不敢多問,忙應了一聲,牽著還有些迷糊的弟弟妹妹,乖乖退了出去。
待門外的腳步聲漸遠,房門被丫鬟輕輕帶上,屋裡便隻剩夫妻倆二人。
沈靈珂看著身側男人緊繃的側臉,強忍住嘴角的笑意,端起茶杯慢悠悠啜了一口,才輕聲喚道:“夫君。”
謝懷瑾長長歎了口氣,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眉心,眉宇間滿是鬱色:“唉!這個瑞王……真是半分遮掩也無。”
“這不正好麼?”
沈靈珂放下茶杯,走到他身側,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柔聲安慰,“至少見得,他對婉兮是存了真心的。這份心意從未變過,一心等著咱們女兒長大。這京城裡的王孫公子,能有這份耐心的,可冇幾個。”
“真心?”
謝懷瑾冷笑一聲,眼神銳利如鋒,“生在皇家,何來真心可言?今日對你百般好,明日便可能為了權勢害你。你以為太子之位坐得安穩?如今皇上身體尚健,他是大皇子,太子是二皇子,下麵幾個皇子,哪個不是虎視眈眈?他如今這般討好咱們,有幾分是真心對婉兮,又有幾分是看中我這個首輔的權勢,想借謝家之力?”
他身為百官之首,朝堂的凶險,皇家的涼薄,比誰都看得透徹。
這女兒是他捧在掌心裡長大的,怎捨得讓她捲進那些皇子爭儲的漩渦裡去。
“夫君的顧慮,我都明白。”
沈靈珂繞到他身後,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按著他的太陽穴,動作輕柔舒緩,語聲溫軟如棉:“凡事要往好的方麵想!看他這幾年在宮中與太子也是相處融洽的,冇有半分僭越之心。若如此,他一心一意待婉兮不正好嗎?”
指腹揉過他眉心蹙起的紋路。“他若真有爭儲的心思,豈會把心思全放在婉兮身上,這般明目張膽地在咱們府前獻殷勤?倒不如說,是藉著這份心意,明著向太子、向皇上表了安分——隻想求一段安穩姻緣,從不想攪進那些紛爭裡。”
燭火映著她鬢邊垂落的一縷青絲,拂過謝懷瑾的肩頭,帶著淡淡的皂角清香。“夫君總怕皇家涼薄,可這世上的情分,原也不是出身能定的。咱們看著他,守著婉兮,便是真有變數,有謝家在,有你我在,還能讓咱們的姑娘受了委屈去?”
“更何況,”沈靈珂話鋒一轉,語氣裡添了絲俏皮,“瑞王越是心急,咱們便越要沉得住氣。皇上與皇後孃娘既已默許,想來也是在試探咱們的態度。咱們便裝作不知,由著他獻些殷勤。既讓皇上安心,也能再多考驗瑞王幾年,看他是否真能待婉兮如初。”
她說著,俯下身,湊在他耳邊輕語,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畔:“夫君放心,便是將來皇上真下旨賜婚,我也絕不會讓婉兮這般早出嫁。咱們的女兒,該在身邊多留幾年,等她真正長大了,懂事了,我才捨得放手。讓那瑞王等去吧!”
這番話,句句都說到了謝懷瑾的心坎裡。
他緊鎖的眉頭,終於緩緩舒展開來,反手握住她正在按摩的手,輕輕一拉,將她攬到身前,讓她坐在自己腿上,手臂緊緊圈住她的腰。
“你啊……”
謝懷瑾將下巴抵在她肩上,鼻尖輕嗅著她發間淡淡的香氣,語聲裡帶著幾分無奈,又有幾分依賴,“總是能把事情看得這般明白,倒讓我白操心了。”
沈靈珂靠在他懷中,感受著他胸腔有力的心跳,嘴角噙著溫柔的笑,輕聲道:“因咱們是夫妻,是一家人。婉兮是你的女兒,也是我的女兒,我心疼她,不比你少一分。”
謝懷瑾再看桌上那碟藕粉桂花糕,在燭火下靜靜躺著,倒也不複方才那般紮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