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點
勤政殿內的喜氣兀自縈繞,喻崇光目光掃過階下諸臣。
末了
凝在沈靈珂身上,語氣添了幾分溫煦:“沈卿,此番甘薯試種,你居首功。且說說,推廣之際尚有何難處,朕皆為你做主。”
此言一出,殿中數位大臣的目光,齊齊聚向那身形清臒的女子身上,有讚許,亦有幾分打量。
沈靈珂抬眸起身,身姿依舊恭謹,聲線清泠:“回陛下,甘薯性韌易活,唯忌澇不懼旱,沙壤之地最宜生長。臣已令勸農司將種植要則一一抄錄,待育苗之時一併分發各地。今唯求陛下一道旨意,令各州府指派專人對接勸農司,專司薯種育苗、栽種指導之事,便無甚大礙了。”
她這番話,不矜功不怯場,將癥結與解法娓娓道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想得甚為周全!”
喻崇光撫掌嘉許,龍顏大悅,“朕即刻下旨,令各地官府全力配合勸農司,凡有推諉拖遝、貽誤農時者,定當嚴處!”
帝王金口玉言,此事便算定了。
一旁戶部尚書劉源成聽得心下激盪,忙躬身應道:“臣遵旨!”
杜厚亦趁勢出列,老臉上堆著笑,躬身回稟:“陛下,京郊公田的甘薯,臣已妥為安排,一半留作種薯,一半分與京中百姓嚐鮮。既讓萬民知此物之妙,亦可安民心,揚國威,豈不是兩全。”
喻崇光頷首稱是,又看向劉源成:“劉愛卿,戶部需備足銀錢,撥予勸農司作育苗、刊印農書之費,半分也不得剋扣。”
“臣遵旨!”
劉源成忙不迭應下,“臣今日便回戶部擬折,三日內定將銀錢撥至勸農司衙署。”
謝懷瑾自始至終靜立殿中,偶有目光落向沈靈珂,見她應對從容,慮事縝密,眸底的欣賞之意又深了幾分。
待皇帝與諸臣議得八九不離十,他才緩步出列,聲線沉穩如古玉相擊:“陛下,秋收將至,各州府糧秣清點正緊。臣請旨,令戶部與勸農司互通文書,將甘薯試種的收成亦記入秋糧冊籍,為來年推廣留檔查考,以規章法。”
此議既為諸事立了規矩,亦是正式彰了勸農司的功勞,思慮不可謂不遠。
“謝愛卿慮事深遠,準奏!”
喻崇光今日心緒甚佳,樁樁件件皆遂心意,隻覺大胤中興在望,滿麵喜色,“今日諸卿皆有微功,散朝後各往領賞。朕亦要親擬聖旨,昭告天下甘薯試種成功的喜訊,讓萬民同喜同慶!”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殿內眾人齊齊跪倒高呼。
事既畢,大家陸陸續續退出勤政殿,個個麵上帶著興奮,三三兩兩並肩而行,口中皆議論著那畝產千斤的甘薯,嘖嘖稱奇。
謝懷瑾走在最後,方行至殿門,身後忽傳來一聲輕喚。
“首輔大人。”
謝懷瑾回身,見是沈靈珂快步趕來,手中捧著一卷素紙,靜靜立在他麵前,斂衽行禮。
“大人,此乃勸農司擬的甘薯種植要則初稿,煩請大人過目,若有疏漏不妥之處,還望大人指點一二。”
他微微頷首,伸手接過那捲紙冊,指尖觸到微涼的竹紙,目光掃過其上字跡——娟秀清麗,卻筆力藏鋒,正是她的手筆。
隨意翻開一頁,原以為不過是些尋常農桑要點,隻見冊上寫道:“北地天寒,育苗需覆乾草,四月下旬方可移栽,地壟宜高,防夏日霖雨淹根;江南濕熱,宜選沙地坡地,三月便可下種,秋薯至八月尚可再種一季……”
冊中不僅詳寫了耕地、育苗、澆溉、防澇諸般事宜,竟連南北各地的氣候、土質、栽種時節的差異,都標註得一清二楚,細緻入微。這哪裡是什麼初稿,分明是一本思慮周全、可直接刊印的農書!
謝懷瑾頷首道:“沈中卿慮事周詳,此冊已是完善,直交禮部刊印便可。”
他稍作停頓,抬眸望她,那雙似能洞見人心的眸子凝著她,聲線下意識壓低了幾分,帶著明顯的提點之意,語氣溫沉卻含暖意:“隻是推廣之事,牽扯天下各州府衙,但凡涉利之處,難免有貪念之徒想借薯種謀私。你身為勸農中卿,正站在風口之上,自身需拿捏好分寸,萬事謹慎。”
頓了頓,又道:“若有解不了的難處,直說便是。”
沈靈珂聞言,心下暖意融融。
當即躬身一揖,語氣真摯:“多謝首輔大人提點,下官記在心上了。”
謝懷瑾微微頷首,未再多言,將紙冊還與她,轉身邁步出了宮門,身影很快隱入宮牆的拐角,步履依舊沉穩。
沈靈珂捧著那捲尚帶著他指尖餘溫的種植要則,立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半晌纔回過神,轉身與等在一旁的杜厚一同離去。
另一邊,禦書房內,喻崇光正手持硃筆,親擬昭告天下的聖旨。
他下筆遒勁,力透紙背,字裡行間皆是藏不住的興奮與期許:“今勸農司得海外奇種甘薯,試種於京郊,畝產千斤,易活易種,實乃上天庇佑我大胤……令各地府衙全力推廣,務使萬民皆得飽暖……”
夜色漸濃,暮靄四合。
京郊的公田裡,尚未采收的甘薯藤蔓鬱鬱蔥蔥,在秋夜的涼風中輕輕舒展,彷彿已預見來年遍野紅皮碩果的豐收光景,預見了萬民不再忍饑的太平歲月。
勸農司的衙署內,燈火連夜點亮,映得滿室通明。
書吏們皆伏案疾書,將沈靈珂完善後的種植要則一遍遍謄抄,一舉一動發出的聲響,與窗外的蟲鳴啾啾交織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