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
婚期既定,首輔府中便一派忙活景象,卻無半分雜亂。
沈靈珂主理中饋,謝婉兮在旁協助,調度有方,府中上下皆是腳步匆匆,灑掃庭除、修葺花枝,個個喜氣盈盈,井然有序。為幾個月後大公子的親事做準備。
花廳內,幾位管事垂手立著,沈靈珂端坐在上,春分將擬好的單子鋪在案上。
她指尖輕點紙麵,聲音清穩:“福管家,聘禮采買按這單子來,規製照京中士族上等份例,切莫逾矩也彆省了體麵,三日內核好明細報我。”
福管家躬身應:“是,夫人。”
“李管事,長風新房的修繕收尾,明日前務必清場,門窗梁柱再細查一遍,不可有半點疏漏。”
李管事忙答:“奴才遵令,今日便親自督工。”
她又看向周管事:“席麵按百桌備,葷素搭配、酒水茶點都列好單子,宴客的座次排布,你擬個初稿來。”
周管事頷首:“奴才記下了。”
最後看向福管家和張媽媽:“婚嫁儀軌你們熟,納征、請期的流程再捋一遍,喜帖用灑金雲紋箋,字要請府裡清客先生寫,樣式定了先拿給我看。”
兩人應下:“是,夫人。”
沈靈珂抬眼,掃過眾人:“各司其職,凡事遇疑彆擅作主張,即刻來報。都清楚了?”
眾人齊聲:“清楚了,謝夫人吩咐!”
她指尖輕叩案沿,淡淡補了句:“都是府裡老人,做事素來有數,這次長風婚事,隻求妥帖,彆出岔子。”
管事們皆躬身:“奴纔等定儘心竭力!”
一番話無半句贅言,輕重分寸恰好,老管事們瞧著主母條理分明、事事通透,躬身告退時,腳步都比來時恭謹幾分。
這日午後,沈靈珂攜謝婉兮往庫房盤點給蘇家的聘禮。
春分展開長卷禮單,其上田莊地契、金玉珍玩羅列分明,細數下來竟有近百抬。
沈靈珂取過一對羊脂玉如意,迎光細看,遞與謝婉兮道:“這對如意寓意吉祥,置在聘禮頭一抬最是合宜,你瞧瞧這成色。”
謝婉兮小心翼翼接過,隻覺入手溫潤瑩澤,果是難得的珍品,不由讚歎:“母親好眼光。”
“聘禮是男方給女方的體麵,亦是對親家的敬重,半分馬虎不得。”沈靈珂溫聲慢語,“隻是聘禮重的是心意,非是一味求貴。你看後麵這幾樣,是我特意為你嫂嫂備下的。”
謝婉兮順她所指看去,見幾隻精緻木匣中,盛著數卷詩書、一套上品文房四寶,還有幾匹花色清雅的雲錦。“你嫂嫂出身書香門第,素喜詩書,這些物什,比那金銀珠玉更合她心意。”
聘禮盤點完畢已是三日後,二人又往後院謝長風的新房去。
院中屋舍已修葺妥當,隻待內裡佈置。負責采買的李管事早候在院門口,見二人前來,忙躬身行禮:“夫人,大小姐。您此前吩咐尋的‘百子千孫’雙麵繡屏風,奴才已尋來,您瞧瞧合不合心意?”
說罷引著二人入了正房,隻見堂屋正中立著一架紫檀木落地屏風,其上以金銀絲線繡就百童嬉戲圖,繡工雖繁,卻也顯得華貴。
“倒還不錯,李管事費心了。”
沈靈珂微微頷首,目光落至旁側的賬本上,隨手翻開,見“雙麵繡屏風”一欄後,記著八百兩的價目。
她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動,未直言追問,隻淡淡道:“這屏風瞧著尚可,隻是我記得姑蘇姚家繡坊的繡品,素來清雅脫俗,何時也做這般富麗的樣式了?”
李管事臉上的笑意霎時僵住,忙哈著腰辯解:“回夫人,這……這是奴才托人從彆處尋的。姚家繡坊工期太緊,奴才怕趕不上大公子的婚期,便另尋了門路。”
“哦?竟是如此。”
沈靈珂語氣平淡,抬手撫過屏風上的繡紋,似自語般道,“前幾日翻書,恰好見說這雙麵繡的市價,便是用貢品金銀絲線的上品,也不過五百兩。想來是京城物價昂貴,倒讓你們采買時多花了些銀錢。”
聲音不高,李管事聽在耳中,心頭咯噔一聲,額角瞬間沁出冷汗,腿也微微發顫。
他萬冇想到,夫人竟連這偏門的市價行情都瞭如指掌,這話明著是惋惜,實則是敲打著他呢!
謝婉兮瞧著李管事麵色煞白,也恍然明白其中關節,垂首立在一旁,未發一語。
沈靈珂卻似未見他的窘迫,合起賬本,柔聲對謝婉兮道:“婉兮,這院子裡的擺設,你可有什麼想法?終究是你大哥大嫂的新房,你的眼光,該是與他們更合些的。”
這話一出,竟是將李管事晾在一旁,他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渾身如芒在背,好不自在。
次日一早,李管事便急慌慌往花廳求見,一進廳中便雙膝跪地,連連叩首:“夫人饒命!是奴才糊塗,是奴才該死!”
說著哆哆嗦嗦從懷中掏出一張三百兩的銀票,高舉過頂,“那屏風原是奴才一時不察,被奸商矇騙,多花了銀錢。這是奴才昨日連夜討回的差價,恭請夫人過目!”
沈靈珂端著茶盞,輕輕吹著浮葉,眼皮未抬,淡淡道:“既討回來了,便交予賬房入賬吧。李管事在府中當差多年,素來穩重,想來也是一時疏忽。下不為例便是。”
“謝夫人寬宥!謝夫人寬宥!”李管事如蒙大赦,連連磕頭謝恩,這才滿頭大汗地躬身退了出去。
待他走後,春分才小聲道:“夫人,就這般輕饒了他?這老東西分明是想趁著這次大公子大婚,中飽私囊呢!”
沈靈珂放下茶盞,目光望向窗外院中的臘梅,疏影橫斜,暗香浮動,她輕聲道:“水太清則無魚。他是府中老人,又是大爺一手提拔上來的,略施懲戒,教他記著分寸便罷。經此一事,府裡其他人也該明白,我雖不愛動怒立威,卻也不是那般好糊弄的。”
春分聽得似懂非懂,隻連連點頭。
是夜,謝懷瑾從宮中歸府,聽聞了白日裡的事,走入房中時,見沈靈珂正坐在燈下描著喜字,燭光映著她的眉眼,溫婉柔和,他眼中漾開笑意,從身後輕輕攬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頭,低聲道:“我的夫人,真的管得了家也入得那朝堂,謝某悅哉。”
沈靈珂放下手中的筆,側頭看他,嗔道:“又來取笑我。”
“豈是取笑,實是真心誇你。”
謝懷瑾在她頰邊輕啄一口,語帶憐惜,“府中雜事繁多,為了長風的婚事,你辛苦了。”
“能為夫君分憂,為長風操持婚事,我心裡倒是歡喜的。”沈靈珂靠在他懷中,聽著他沉穩的心跳,享受著這片刻的安閒。
正溫情間,門外忽然傳來福管家急切的聲音,伴著輕叩門扉:“大爺,夫人!八百裡加急,大公子的書信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