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襲
難得的一點年味兒,被一聲淒厲呼喊,攪得煙消雲散。
“敵寇夜襲!”
斥候的喊聲穿破寒夜,尖厲刺耳,在風雪中盪開層層餘響。
那篝火旁,前一刻還捧著木碗吃餃子的將士們,俱是霍然起身,熱燙的木碗跌在雪地,滾出幾枚圓滾滾的餃子,滾燙的湯水遇雪,騰起一片白茫茫的霧氣。
有人手中長戈不慎落地,複又一把攥緊,指節泛白,眾人顧不得拭去臉上的水汽雪沫,齊齊整隊列陣,甲葉相擊的泠泠之聲,竟蓋過了塞外朔風的呼嘯。
主帳之內,燭火被穿帳的寒風攪得搖搖曳曳,將輿圖上的山川關隘,映得影影綽綽。
王雲錚按劍立在輿圖前,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目光如炬,凝在圖上紫荊關一處。他掃過帳下諸將,語聲冷冽,不帶半分暖意:“西奚賊子,竟趁新正佳節來犯,料定我軍稍懈,欲一舉奪下此關!衛擎、辛晉,聽我調遣!”
衛擎、辛晉二人大步出列,甲冑上還沾著未融的雪粒,聲如洪鐘應道:“末將在!”
“衛擎,你領兩萬步兵,死守城門,滾木礌石儘數備齊,隻管狠狠砸去!箭陣輪番發射,休教一個賊兵近前!”
王雲錚指尖重重點在輿圖上寨門的位置,複又轉向辛晉,“你領八千輕騎,悄從西側小徑繞至西奚軍後,一把火燒了他們的糧草,斷其歸路!待我引中軍佯退,你便從側後猛攻,將這群賊子,團團圍了!”
言罷,他又喚來副將,語聲壓低,字字鏗鏘:“令弓弩手速登關牆,莫管小卒,專射對麵將旗與傳令兵!另派五百親衛,死守糧草營,凡有硬闖者,立斬不赦!”
“末將遵令!”
諸將齊齊躬身領命,無半句贅言,轉身大步出帳,甲葉泠泠,腳步沉沉,在雪夜裡漸去漸遠。
關外,西奚大軍藉著漫天大雪,猛攻寨門,喊殺聲震得枝頭積雪簌簌墜落。
西奚首領阿會·延昭,親自執彎刀衝在陣前,見城門堅不可摧,箭雨密如飛蝗,久攻不下,麵色愈發猙獰,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厲聲啐道:“一群縮頭龜,隻敢躲在牆後放箭!”
遂高聲下令,“死士營上前!替本王爬牆奪關!”
他心中早有盤算,趁大胤新正佳節,守軍必是鬆懈,隻需一鼓作氣,便能拿下這北境咽喉。
而眼前戰況,竟也如他所想一般,城門的抵抗雖烈,卻在西奚軍死士的猛攻之下,大胤的中軍竟隱隱有後退之勢。
阿會·延昭見狀,大喜過望,揮刀高呼:“大周兵卒已力竭!兒郎們,隨我衝!先入關者,賞牛羊百頭,美姬十名!”
重賞之下,西奚軍愈發瘋狂,主力儘數湧出,一窩蜂般湧入那道看似撕開的缺口,拚了命追著後退的大週中軍而去。
恰在此時,一聲炮響驚天動地,在寒夜上空轟然炸開。
阿會·延昭心頭猛地一沉,背後驚出一身冷汗。
下一瞬,關牆之上,火把儘數點亮,煌煌火光之中,映出無數張開的強弓硬弩,密集的箭雨如飛蝗般從天而降,專朝著西奚軍的將領、旗手射去。
與此同時,一陣馬蹄聲自後方滾滾而來,辛晉率領的八千輕騎,已悄無聲息地抄了西奚大軍的後路!
長刀映著漫天火光,劈向毫無防備的敵兵,慘叫聲立時響徹雪地。
更讓西奚軍魂飛魄散的是,方纔還在“後退”的大胤步兵,聞炮聲竟齊齊回身,呐喊著反撲而來!
衛擎一馬當先,手中長刀劈砍之間,帶起一片血光,身後無數滾木礌石,從寨牆上呼嘯砸下。
西奚大軍腹背受敵,陣腳大亂,前有關隘阻攔,後有輕騎夾擊,退路被徹底截斷,竟成了甕中之鱉。
“中奸計矣!”
阿會·延昭雙目赤紅,怒火中燒,此刻方知,所謂佳節鬆懈,所謂中軍後退,皆是假象!
這王雲錚,竟以整箇中軍為餌,引他入了這埋伏圈!
“撤!快撤!”
阿會·延昭嘶聲高呼,欲率親衛突圍,卻見一杆長槍,帶著破風之聲,橫亙在他麵前。
王雲錚立馬橫槍,槍尖在雪光火光交映之下,泛著森森寒光,麵上波瀾不驚,淡淡開口:“阿會首領,新正佳節,不在帳中守歲,反倒奔波至此,莫不是來我紫荊關,自尋死路?”
“王雲錚!”
阿會·延昭催馬上前,手中彎刀舞得密不透風,“今日之事,非你死,便是我亡!”
二人立馬交鋒,刀槍相撞,鏗然之聲不絕於耳。
幾十個回合下來,王雲錚覷得一個破綻,長槍輕抖,槍桿竟以一個刁鑽角度,砸在阿會·延昭的刀背之上。
阿會·延昭手腕一陣麻栗,彎刀脫手,飛落雪地。
未等他回過神來,王雲錚反手一槍,槍桿重重抽在他背上,竟將他直接從馬背上掃落。
旁側幾個親衛一擁而上,將摔得暈頭轉向的阿會·延昭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王雲錚勒住馬韁,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聲冷冽,不帶一絲波瀾:“綁了!”
西奚兵卒見首領被擒,最後一絲戰意也蕩然無存,群龍無首之下,紛紛棄了兵刃,跪地乞降。
寒夜裡的喊殺聲,漸漸平息,隻剩傷兵的低吟淺歎,與風雪的嗚咽之聲,相互交織。
主帳之外,衛擎拄著還在滴血的長刀,大口喘著粗氣,麵上滿是疲憊。
見王雲錚押著被捆縛的阿會·延昭走來,那疲憊之色散儘,咧嘴大笑,聲震四野:“王將軍!勝了!我等大獲全勝!”
王雲錚抬手,隨意拭去臉上的血汙與雪水,唇角也忍不住漾開一抹笑意。
他轉過身,望向雪地裡重新整隊的將士們,深吸一口氣,運足氣力高呼,語聲穿破風雪,傳遍了紫荊關的每一個角落:“將士們!我軍大勝!西奚首領阿會·延昭,已被我等生擒!”
話音落定,軍營之中先是一瞬的寂靜,隨即,震天的歡呼聲轟然炸開,直衝雲霄!
“勝了!我勝了!”
“擒了賊首!守住紫荊關!”
無數將士歡呼聲浪一波高過一波,竟震得紫荊關的城牆,隱隱紫荊關的城牆,隱隱顫動。“打了大勝仗!開春便能歸鄉,與家人團聚了!”
衛擎大步上前,一拳捶在王雲錚的肩甲之上,高聲道:“兄弟們,今夜雖誤了守歲,卻擒了阿會·延昭這賊首!西奚大軍群龍無首,北境暫安!我等今日,總算能過個安穩年了!待來春雪融路通,便卸甲歸鄉,與家人團圓!”
將士們聞聽此言,歡呼聲更甚,不少年輕兵卒,激動得麵紅耳赤,眼眶泛紅,勝利的喜悅,歸鄉的期盼,兩股暖意交織,漫上心頭,竟將身上的徹骨寒意,驅散了大半。
王雲錚抬手,輕壓了壓,沸騰的歡呼聲漸漸平息,無數道目光,齊齊聚在他身上。他語聲沉肅:“雖勝了這一仗,卻萬不可懈怠!衛擎,你即刻傳令!”
衛擎斂了笑容,神色愈發肅穆,應聲:“在!”
“將阿會·延昭押入囚帳,派兩百精壯親衛,日夜看守,寸步不離!若有差池,軍法處置!”王雲錚字字清晰,複又道,“另,加派三倍兵力,巡邏關隘營寨,東西南北四門,各增五百戍卒,輪番值守,謹防西奚殘部反撲!今夜全軍戒備,休得有半分鬆懈!”
“末將遵令!”
衛擎抱拳領命,轉身大步離去,不多時,營中便傳來他洪亮的傳令之聲。將士們即刻行動,巡邏的兵卒手持火把,連成一線,繞著紫荊關蜿蜒而去,將寒夜照得一片雪亮。
王雲錚立在關牆之上,望著被押走的阿會·延昭,又望向營中點點跳動的火光,以及遠處風雪瀰漫的沉沉夜色,唇角終是漾開一抹真切的笑意。
他抬手,輕輕撫過身側的軍旗,那旗在風雪中獵獵飄揚,上麵沾了些許血漬,在火光之下,愈發紅豔。
夥伕們重新架起篝火,將方纔散落的餃子收拾妥當,又端出幾大鍋溫著的餃子熱湯,一一送到將士們手中。
將士們圍坐篝火旁,捧著熱湯,大口吃著餃子,有人摸出藏著的烈酒,給身旁的兄弟各斟上些許。
烈酒入喉,一股熱流從喉頭漫至全身,暖了身子,更暖了心。
忽有一人舉起酒碗,朝著京城的方向,高聲道:“敬陛下!敬京中父老鄉親!我等守住北境了!”
“敬陛下!”
“敬京中父老!”
眾人紛紛舉杯,酒碗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一飲而儘。
王雲錚望著天邊漸漸泛起的熹微光亮,輕聲歎道:“新歲已至,春日,亦不遠。”